《长调》 :寻找我们共同失去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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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調》(大眾文藝出版社2008年1月出版)的作者千夫長是蒙古人。他出生于古老的科爾沁草原,如今卻生活在中國最現代化的商業前沿——深圳。他的小說更是與現代化這個詞格格不入,他的小說地理是遠隔幾千里之外的故土草原,而且這片草原又與現今的草原已經相去很遠,甚至面目全非。假如你根據千夫長給你提供和描寫的草原去尋找那個地域和世界,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就如同北京的蒙古族畫家朝戈所畫的草原,那只是他記憶中的草原,或者說是夢中的草原。這種強烈的反差,足以產生某種文學和歷史的張力,也足夠引起我們的關注與好奇。
幾年前,我曾經看過千夫長的另一部長篇小說《紅馬》(大眾文藝出版社2008年1月出版),我被他神奇的想像力和飽滿的激情所折服。人與馬兩個不同的靈魂,卻又生死相依,彼此觀照。作品表達了蒙古人對馬、對草原、對整個自然的獨特的民族心理和情感,令我怦然心動,也由此讓我對我們民族發源和依托的那片浩瀚的游牧之地,有了重新的認識和渴望,并開始對自己血液深處的民族精神進行思索。從這一點上說,《紅馬》和《長調》給我們的草原應該是純粹的,也是嶄新的,它是遺忘后的重現天日。
我常常想,為什么許多關于草原的作品引不起我們的共鳴和激動?因為它給我們提供的對應物和想象不對,他們的草原或者沒有氣息,或者沒有情感,多半是浮光掠影的走馬觀花式的表面幻影,激發不起我們的感官、精神和想象功能的反射。而千夫長的人與物卻是實實在在的,飽含感情且發自靈魂的一種經驗返照,他把我們慣常以為不適合寫進小說的事物,仔細而逼真地發掘出來,使我們產生既熟悉又陌生的驚喜感。寫小說如同生活,那些我們自認為重要的東西,其實早就落了俗套,而我們常常感覺微不足道的事物,卻是小說的法寶。千夫長讓我們看到了另一個草原,一個被我們遺忘的、有血性的草原。草原終于在一個作家的筆下復活了,它有了最初的色彩,有了牧草的味道。這是千夫長的功勞,也是他的天才所致。
對敘事方式我們經常分成客觀敘事和主觀敘事兩種,我想在談論千夫長的小說時借用一下政治術語,就是把已經被我們用濫的所謂的客觀敘事和主觀敘事轉換成民主敘事和專制敘事來理解。所謂專制敘事就是作家不是傾聽和準許小說中的人物自發地訴說和行動,而是強加甚至是臆斷他們的意愿,有時候還帶著長官的意志,以至壓制了人物的呼聲。而民主敘事,我以為是作家讓人物自己站出來說話,他與人物和場景同呼吸共命運,不夸張他們的品質,也不掩飾他們的缺點。讓人物在小說中自由自在地生長。有個西方作家曾經說:不是我在寫小說,而是小說在寫我。如果用這個邏輯談千夫長的小說,我可以這樣說,是小說中的人物和場景在引導和完善著他的小說,也引導和完善著他這個人,作家不過是其中的一個角色,最多是一個主持者。
如果說,歌唱家滕格爾把草原比作天堂,那在作家千夫長的小說里草原便是失去的天堂。正如羅蘭·巴特的慨嘆:“小說是失去的天堂。”因為天堂只有失去之后才可能存在,就像曠野的回音,像醒來的夢境,它生存在人們的記憶、惋惜和小說的字里行間,然后才慢慢被后人神話并且流傳開去。我在開頭部分已經說了,現在的草原已經不是《長調》中的草原了,也不是騰格爾《天堂》的歌中的草原了,那個草原只在千夫長的小說中,在阿蒙、雅圖和阿茹這些人物的童年里,甚至在作家無法訴諸文字的想象中和夢幻里。所以,如果讓我選擇我喜歡的草原,我寧可信賴和憧憬《長調》中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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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調》的表層主題是尋找父親,這是不少中外經典小說的共同母題。但在這里它卻是個象征或隱喻。往大了說,它是對民族歷史和精神的尋找,這個我也許在另一篇文章中詳細論述。但今天,我只想把它的落腳點放在對自我的探尋。就是說作家通過“尋父”這一深廣的古老的母題,尋找著自己、自我和自身生命的歸屬感,而正是在這種尋找的過程中,一個懵懂的迷惘的草地男孩成長、蛻變、成熟、戀愛,而后成為了一個真正的蒙古男人。當然,這個男人不是傳說中頂天立地眾望所歸的英雄,而是一個普通的離我們的期待最靠近的可愛的男人。
故事是這樣展開的,一個蒙古男孩(阿蒙)從鄉下草原來到小鎮,為了尋找父親——一個曾經是活佛的父親。此時父親已經被迫還俗成了旗歌舞團的長調歌手。由于政治和時代的變遷,父親在活佛和歌手、神與人之間變換著角色。可在阿蒙的心目中,他需要的就是一個父親,而不是被眾人膜拜的佛,他尋找的是能與自己親近并且只屬于自己的父親。失蹤多年的父親,造成了一個孩童“無父”的心理和生活的真空,他就是在這種真空的卻又是沉重的壓抑的氛圍中放任地生活長大,感受著三個女人不同的愛和關懷——母親、表妹雅圖和情人阿茹,尤其在阿茹身上,他品嘗到了神圣的男女之愛,以及伴隨的甜蜜的煎熬。
放棄練習馬頭琴,改學長調,也是阿蒙尋找父親的過程和目的之一。在這里,長調已經不光是發自草原獨有的深邃蒼涼、悠長不絕的聲音,更是他與父親血脈連接和生命延續的一個紐結,同時也是他與塵世隔絕、獨自靜思的一個托寄。小說寫道:“長調從我的口腔飄出,就像風從草原走過。我一下子就能與大自然共呼吸了,匪夷所思,簡直神奇極了。”“我不由自主地唱起來,很快沖破空曠悠遠,像有一種尋找回來了丟失的牧群的感覺,晃晃悠悠,遼闊的草原鋪展在我寬闊的胸膛,我就和草原融為一體了;一會兒就烏云密布,風雪飄搖裹挾著我,太多苦痛和悲涼涌上心頭,我還是用力沖破了苦難;陽光就暖洋洋地照亮了起來。我身心舒暢、痛快淋漓向上飄升,感到有一股慈悲、空靈的力量在我的周身旋轉,撫慰著我綢子般的心腸。我感覺到了佛在撫慰我。……我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長調了,長調就是草地上的生命發出的原生態的聲音,是夜里大自然的風教會了我唱長調。”長調是少年阿蒙面對生活,舒解青春陣痛的伴奏,是尋找父親征程的游吟。正是在這種痛苦而又歡樂的尋找和歌唱的過程中,使這個少年也使我們讀者觸及到了蒙古長調的精髓。長調是抒情,也是敘事;是發泄,更是呼喊;是歡樂,也是難以言說的憂傷。
小說的結尾讓人尤為震撼。無意中,阿蒙發現了失蹤多年的父親。他圓寂在廁所的屋頂,人雖然已經成為干尸,可頭發依然在生長,長長地,柔軟、烏黑,像自由擺動的馬鬃,像風中搖曳的柳絲。我起初對父親死在骯臟的糞便之上百思不得其解。寫到這里,我才猛然領悟。佛視塵世和功名如糞土,阿蒙父親圓寂是否可以看做是他對那個亂世的態度呢?于是又想起“出淤泥而不染”的句子。或許又如蘇東坡與佛的對話中所悟,心中有佛眼中便是佛,心中有糞瞧什么都是大糞。看來活佛在歸天時也不忘回首嘲笑一番深陷俗世而自鳴得意的吾輩們。
也許是與作者同齡的原因,在他的小說中,我能看到那個時代草原的所有因素。那個我熟知卻永遠逝去的童年之夢。湛藍的天空,蜿蜒的河流,散落的畜群;每一根草葉,每一枝野花,還有隱藏其間的各種昆蟲、飛鳥和土撥鼠。他讓我貫通了回憶的閘門,童年那些魂牽夢饒的往事,還有那一個個刻骨銘心的細節,奔涌而泄。這些幾乎是我們共同的記憶,讓我久久無法釋懷和平靜。某中程度上說,這個小說可以作為那個時代一個少年成長的最精確的印記,我們有那么多的共通的東西,我相信這個共通的東西,絕不是我和他所獨有,而是那個時代所有孩子的共同的財富和代價。這不光是時間和空間的類似,還有情感以及對生存、成長等諸多問題的認識和理解的認同。
草原記憶是千夫長寫作的詩意來源,也是他精神家園的一個永久的意象之根。他用他的小說,用他的草原尋找和回望著遠逝的美,他試圖恢復和挖掘記憶中最純粹的草原精神和文化。蒙古族畫家朝戈曾說:“人性的非常寶貴的部分,往往隱藏在這些邊遠的民間,或者隱藏在奇特的游牧生活中。”他認為這種寶貴的東西,就是“本質的善”,人與人彼此信任、依賴,沒有猜忌,具有真實的安全感和共識的快樂。千夫長雖身居都市,卻將心靈中最珍愛的部分永遠地留給了草原。他的筆觸追尋的是人類生活中已經或即將逝去的最古老最原生的生命形態。恰如一位評論家所說:“草原文化的教養使他對人與世界具有迥然不同的理解,這種因素是一種無形的動力,推動他在歷史深處去尋找人的偉大與光榮、理想與信念,用極具特質的才華把人類丟失的珍貴還給了當代。”? 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引用過這句話,今天我必須再次重復。
《長調》最終是一首挽歌。一首草原的挽歌。一首時間的挽歌。正如長調這一歌唱形式一樣,它是奔涌在蒙古人血管里的音符,是距離大地最近的聲調,是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藝術,是心靈對心靈的直接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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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
以上是生活随笔為你收集整理的《长调》 :寻找我们共同失去的天堂的全部內容,希望文章能夠幫你解決所遇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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