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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一生中最猥琐的时候遇见你(1)

發布時間:2023/12/20 编程问答 54 豆豆
生活随笔 收集整理的這篇文章主要介紹了 在我一生中最猥琐的时候遇见你(1) 小編覺得挺不錯的,現在分享給大家,幫大家做個參考.

【書名】在我一生最猥瑣的時候遇見你
【作者】無良某雞

【文案】
當我還是一個光屁股天使的時候,有一天,我在凡間晃悠。
  突然我看到前面那個頭上長著紅色山羊角的男人從他的黑色斗篷里落下了一個東西。
  “嗨,先生,”我朝他喊,“您掉東西了!”
  那人不僅沒有回頭,反而越走越快,轉眼就消失在街角。
  我走上前去撿起落在地上的東西,那是一本小說.
  小說的封面,一男一女緊密相擁著。
  那是一本言情小說。
  鬼使神差的,我找了個角落蹲下,翻開第一頁……
  當我看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我合上書,抬起頭,才發現看門的約翰站在我的面前。
  他把我帶到上帝那里,上帝嚴肅的對我說:“你既受誘惑,必不可再呆在天堂。但念你這么多年有苦有功,在你下凡之前我可以送你一件禮物,你要什么?”
  思想還沉溺在剛剛小說里的情節中,我毫不猶豫的說:“我要一個男人!”
  上帝一怔,然后皺著眉頭問:“你要一個什么樣的男人?”
  “我要一個英俊的男人!”
  “還有呢?”
  “我要一個英俊而又有錢的男人!”
  “還有呢?”
  這個時候的我并沒有發現他上帝老人家已經擰成了一團了眉毛,我深吸了一口氣,索性一次過把話說完:
  “我要一個既英俊又有錢的男人他深情專一百折不撓不在乎我身上所有的小毛病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能把我找出來然后好好愛我容我寵我縱我一生只有我一個……”
  是我索求太多,貪得無厭,于是上帝終于怒了。
  我看著上帝48碼的大腳丫一腳踹過來,我看到天堂的門在我面前驀然闔上,我眼前一黑,耳邊傳來上帝莊重威嚴的聲音:“你貪婪無度,不知悔改。必定一生漂泊,動蕩無依,欲愛不得,汝將永失其所愛!

【正文】


  

  PART 1

  楔子一
  當我還是一個光屁股天使的時候,有一天,我在凡間晃悠。
  突然我看到前面那個頭上長著紅色山羊角的男人從他的黑色斗篷里落下了一個東西。
  “嗨,先生,”我朝他喊,“您掉東西了!”
  那人不僅沒有回頭,反而越走越快,轉眼就消失在街角。
  我走上前去撿起落在地上的東西,那是一本小說.
  小說的封面,一男一女緊密相擁著。
  那是一本言情小說。
  鬼使神差的,我找了個角落蹲下,翻開第一頁……
  當我看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我合上書,抬起頭,才發現看門的約翰站在我的面前。
  他把我帶到上帝那里,上帝嚴肅的對我說:“你既受誘惑,必不可再呆在天堂。但念你這么多年有苦有功,在你下凡之前我可以送你一件禮物,你要什么?”
  思想還沉溺在剛剛小說里的情節中,我毫不猶豫的說:“我要一個男人!”
  上帝一怔,然后皺著眉頭問:“你要一個什么樣的男人?”
  “我要一個英俊的男人!”
  “還有呢?”
  “我要一個英俊而又有錢的男人!”
  “還有呢?”
  這個時候的我并沒有發現他上帝老人家已經擰成了一團了眉毛,我深吸了一口氣,索性一次過把話說完:
  “我要一個既英俊又有錢的男人他深情專一百折不撓不在乎我身上所有的小毛病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能把我找出來然后好好愛我容我寵我縱我一生只有我一個……”
  是我索求太多,貪得無厭,于是上帝終于怒了。
  我看著上帝48碼的大腳丫一腳踹過來,我看到天堂的門在我面前驀然闔上,我眼前一黑,耳邊傳來上帝莊重威嚴的聲音:“你貪婪無度,不知悔改。必定一生漂泊,動蕩無依,欲愛不得,汝將永失其所愛!”
  PART 1
  夜。
  H城里燈火輝煌不夜天。
  我在“怡紅”的門口站了一刻鐘,抽了兩根煙,目測了一下人流量,今天的生意不錯。
  從“怡紅”的門口往里面望去,霓虹燈里妖孽橫行,DJ在臺上瘋狂的喊著口號,穿得很少的女人吸引著各種各樣的男人流連,音樂與燈光的效果被人為的弄得詭艷糜爛。
  那些平日里正經八百的人此刻在五光十色的迷幻燈光下肆意放縱,他們與剛認識的陌生人擁抱親吻甚至在暗處相互撫摸,男人和女人們放蕩的大笑或者淚流滿面。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么哭為什么笑為什么放浪形骸,但是我知道眾生皆苦,只有在這種連理智都可以被強烈的節奏震得支離破碎的場合里,他們終于可以流露出自己的真感情。
  笑,我他媽又以為自己是上帝了。
  其實每個人都不多不少有點上帝情節,以為自己是萬能的上帝,一雙慧眼看透紅塵,殊不知自己卻正是其中苦苦求生的一份子。
  墮落吧,墮落吧,倚著門邊我吐出一口煙,煙霧使遠處那些人群的臉面變得模糊不清,我由衷的祝福那些自甘墮落的人,希望他們能在墮落中找到快樂——如果可以的話。
  我是這間“怡紅”的老板娘。深知所謂的越墮落越快樂,你墮落,別人快樂。我做著臺灣人稱媽媽桑,內地人稱老鴇的工作,對,我是一小雞頭,這里每個人都叫我蘑菇。
  采女孩的小蘑菇。
  “媽媽呀……”
  有人突然撲過來,打斷了我關于人生哲學的嚴肅思考。
  在我面前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那人是誰?除了柳飄飄還會有誰?
  “嗚嗚……蘑菇,我失戀了……”柳飄飄抱著的我胳膊抽泣。
  我小心翼翼的撥開她的爪子,免得讓那亮晶晶的鼻涕眼淚都沾到我袖子上,這可是我最后一件純白的T恤了。離開這個女人一尺遠之后,我估計大概安全了,然后對她說:“柳飄飄你又偷懶,扣你工資的時候你別叫喚啊!”
  果然,飄飄一聽怒了,手往臉上一抹,鼻涕眼淚立刻止住了。我正感嘆她這淚腺生得忒神奇呢,一不留神被她掐住了脖子。
  “死蘑菇爛蘑菇你這沒良心的蘑菇!”她掐著我死命搖晃,“我掐死你小樣兒的,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我、那啥……”我被她掐得呼吸困難,“柳飄飄你不是天天都失戀么你……”
  一句話勾到了那廝的傷心事,她終于撒手,又再次嚎啕大哭起來:“這次不一樣啊……等我還以為終于遇見了個極品……可以救我出火坑,不再受人欺負……”
  我一聽郁悶了,怡紅是火坑?現在到底是誰欺負誰啊?不過我還是很有肚量不和她一般計較,我問:“說說事情發展經過?”
  柳飄飄一邊抽泣一邊回答:“他……他很帥……”
  “嗯嗯,然后呢?”
  “沒了。”
  “沒了?”我正支著耳朵懷著不純潔的念頭想聽見些十八禁的內容呢!聽到這話一下子詫異了。“我說,那啥,”我苦笑著,“飄飄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就……”
  我看到柳飄飄又有要沖上來掐死我的意圖,連忙拉住了一旁溜過的李蕭蕭,“蕭蕭啊,人家柳飄飄失戀了,你快去安慰她!”我拋下一句話,然后趕緊躲他身后去了。
  “喲,”蕭蕭不知死活的笑了,“柳飄飄你又失戀啦?又是哪個猥瑣男人被你相中了?”
  李蕭蕭是怡紅里唯一一個男人,長發紅唇,長得卻比女人都好看。
  柳飄飄怨恨的看了他一眼,說:“我柳飄飄十五歲出道什么猥瑣男人沒見過?如果是猥瑣男人倒還好辦,可這次來的真是個極品,鼻子眼睛沒有一個地方不好看,老娘看著都想花錢去嫖他了,可他就是對著老娘坐懷不亂!嗚……”
  “比我還漂亮?”李蕭蕭驚訝的指指自己,“我不信!”然后搖搖頭。
  “你得了吧你,”飄飄瞥了一眼蕭蕭那張比自己都好看的臉,氣就不打一處來,“人家那種是有男人味的帥!誰像你啊!”
  李蕭蕭有些委屈的看看我,我笑笑摸摸他的頭,有些好奇問道:“真的這么難搞定?還是人家不喜歡你這種妖冶型的啊?”
  “不可能!”飄飄不耐煩的揮揮夾著煙的手道:“阿MAY夠清純了吧?我走的時候她也被趕了出來,那男人簡直就一再世柳下惠!”
  “喲!飄飄你還知道柳下惠啊!”我樂了。
  “去你的!”柳飄飄抬起腳作勢要踹我,被我躲開。
  “我也想有下文啊……”柳飄飄一說到傷心事,眼淚又上來了。“可蘑菇你不知道,丫的簡直不是男人我和阿MAY一左一右的坐過去,他立馬就站了起來,跟裝了彈簧似的!阿MAY說要敬他酒,然后把喝了一半的酒遞給他,玻璃杯上紅艷艷的唇印子我看著都銷魂啊,你知道他說了句什么嗎?”
  “什么?”我和蕭蕭異口同聲的問。
  “那廝瞥了一眼那杯子,說,小姐你難道不知道人的唾液能傳播二十六種疾病的嗎?當即阿MAY的臉色就變了!”飄飄說得挺激動的。我和蕭蕭在旁邊幾乎笑岔了氣。
  笑了半天我才慢慢止住,拍拍飄飄肩膀說:“沒關系沒關系,此路不通你還可以再走別的路嘛,咱們做人要向前看不是?工作去工作去!”
  “不行,俺受打擊了,”柳飄飄苦著一張臉看起來分外憂郁,“丫的有本事你去,我是不行的了,那男人冷冰冰的臉簡直就是我柳飄飄一恥辱柱……嗚……”
  “真這么牛?”我死掉多年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阿MAY和飄飄算得上是“怡紅”的頭牌兒了,竟然還有男人不待見,這要求也太高了吧!我掐滅香煙,站起來拍拍屁股,豪爽的揮揮手說:“去就去!讓你們見識見識我蘑菇姐的威力!”
  此話一出,正在喝水的飄飄一個沒忍住,噴了對面的蕭蕭一頭一臉。“哈哈哈哈……我操……不是吧……你去?哈哈哈,還見識你的威力……你不砸了我們‘怡紅’的招牌就已經很好了……哈哈哈……”
  靠!什么話啊這是!我剛想開口罵人,猛然瞥見酒吧玻璃柜里映出來的人影……
  然后沒話說了。
  五彩迷幻的燈光下柳飄飄那張本來就生得嫵媚的臉蛋更加妖艷動人,而站在她旁邊的我——都奔三的人了,還可恥的長著一張娃娃臉,穿著與場合完全不符合的T恤牛仔褲,短短的頭發烏黑烏黑的,在一大堆紅橙黃綠標新立異的發型中格外老土。
  “看什么看!”我罵了飄飄一句,然后郁悶的摸摸自己的臉。本來長得年輕一點也不是什么壞事情,可我那皮膚也太糟糕了些,干得跟塊脫了水的抹布似的,還因為抽多了劣質香煙而變得蠟黃蠟黃的,跟旁邊風情萬種的飄飄比起來整一個柴禾妞!我看著鏡子里的人,開始懷疑,當年上帝他老人家那臨門一腳是不是直接踹到了我的臉上……
  飄飄好容易才忍住了笑,嘆了一聲,“我說蘑菇啊,你就算不接客你也別把自己搞成這樣好伐?你看看你那張臉喲,我腳趾頭上的皮膚都比你好……”也許是看到我的臉色不對勁,反正飄飄趕緊轉了口風,“不過!還好你遇到我是我這個緊跟潮流趨勢的造型百變柳飄飄,看在你死去老媽的份上,這回你有救啦!”
  “救?怎么救?”我悶悶的問了一句。
  飄飄好似就等我這句話,當即掐滅了煙,一揮手,在一旁候命已久的李蕭蕭笑嘻嘻的拿著一大塊調色板一擁而上……
  飄飄的化妝技術真不是蓋的,十分鐘后,我再次站在玻璃柜前打量自己的時候,已經認不出來了。
  雪白雪白的臉皮子,烏黑烏黑的眼圈,紫紅紫紅的嘴巴跟被人打了似的,俗黃俗黃的頭發弄得豎起來象個營養不良的火雞。他們還不知道哪里找來了一件金光閃閃的刺繡珠片露背吊帶小背心給我穿上,露出我兩條瘦骨嶙峋的胳膊和發育不良的胸脯,現在不像柴禾妞了,像吸毒吸得快要死掉的女人。
  “這樣……好看嗎?”我疑惑的看著一旁笑得快要斷氣了的兩人。
  “好看!”兩人異口同聲的說,“這是流行!”
  “流行?”我郁悶的摸了摸鼻子,是我太OUT了嗎?
  一定是的,不然的話,為什么我會覺得這么……猥瑣呢?
  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悔之前,飄飄和李蕭蕭已經把我推到了包廂的門口,我回頭看一眼那兩個躲在樓梯口等著看好戲的人不屑的對著他們比了比中指,笑吧笑吧,被趕出來又怎么樣?反正這粉底打得厚的跟墻灰似的,哪還有人認識我啊!
  我推開門,探頭尋找那個柳飄飄口中的“恥辱柱”。
  包廂里正唱著《夫妻雙雙把家還》的張老板李老板我是認識的,不過他們現在正和我手下的姐妹們玩親嘴玩得歡呢,顯然沒看見我這只猥瑣的火雞頭,我繼續找啊找,終于在包廂角落的陰影中找到了一個沉默的身影。
  他背對著我,就著電視屏幕上一點微弱的光,在翻閱一些文件之類的東西,我看不見他的臉,不過鐵灰色的西裝剪裁很得體,襯得他身形高大。
  有錢人!這廝應該就是飄飄的“恥辱柱”了。我清了清嗓子,扭扭腰,做了一下準備活動,然后向他走去。
  “先生,你一個人,不寂寞嗎?”聽著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老娘自己倒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拍拍他的肩膀,他應聲回頭,詫異的目光在我那張不斷簌簌掉著白粉的臉上定住,漸漸變得不可思議,然后他開口:
  “林涵?”

  PART 2

  我忘記了當時自己是怎樣狼狽地落荒而逃的。
  我只記得他一回頭的那一瞬我就撒開丫子飛奔了。即使我那五彩斑斕的火雞頭在他臉上投下的陰影很濃很重,可我還是認出了他來,那張永遠英俊迷人的臉龐,薄薄的嘴唇有著驕傲的線條。
  家謙,程家謙。
  我的程家謙。
  曾經……
  我頭也不回的往外跑,沿途不知撞翻了多少送酒的服務員,尖細的高跟鞋有礙我的速度,我索性脫下來把它們丟掉。
  一直跑到電梯口我才停下來,確定了身后沒有追趕的腳步聲我膽敢回頭,沒有人。走廊盡頭家謙所在的那間包廂門一直緊緊閉著,像是從未開啟。
  松了一口氣,我癱坐在地上再也起不來,心肝脾肺腎統統從嗓子眼里重重地落回肚子,然后一絲小小的,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頭。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心里也一樣空蕩蕩的。
  半晌,我自嘲地笑笑,林涵啊林涵,你以為自己是灰姑娘?你丟了水晶鞋就一定會有王子追出來撿了,然后天涯海角的到處找你?
  呵!
  “小涵你見鬼了?”李蕭蕭那雙好看的眼睛瞪得比平時大兩倍,估計他還沒見過我這么狼狽的樣子。
  “沒,”我低頭咬咬嘴唇,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一瘸一拐的向外走去。
  這才感覺到赤著腳站在大理石鋪墊的地板上有多么冰冷,一直冷到心里去。
  心里剛有一點傷春悲秋的情緒,立馬就被柳飄飄那廝給打斷了。
  “哎我說蘑菇啊,被趕出來了?”飄飄一邊同情的看著我一邊說,“會不會是那廝根本不喜歡女人,喜歡男人啊!要不媽媽你派個咱蕭蕭去?沒準能行!”
  “去去去,”我被她吵得心煩,“你才有問題,人家喜歡的是正宗女人!”
  “哎你怎么知道啊!”飄飄眼睛一轉,立刻明白了什么,“林涵你認識他對不對?”
  “……嗯。”我簡單的答了一個字,穿上我的鞋子,走出門去。
  “哎林涵你別走啊!來給姐姐我說說那小子喜歡什么樣的女人啊,說不定我下半生的幸福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了啊……哎你別走啊……”柳飄飄在身后叫,我不理她,上了一輛出租車。
  “靠!”飄飄向車里的我比了比中指,“搞這么神秘,你初戀情人啊!”
  我還她一個燦爛的笑容。
  李蕭蕭在一旁抱著雙肘看著我,艷麗的紅唇笑得有些高深莫測。
  回到那個自己租的二手房里,我打開燈。
  白慘慘的燈光下我那張畫得花里胡哨的臉愈加的恐怖。
  我有些懊惱,如果知道今天會碰見家謙,我一定不會讓那兩個家伙在我臉上亂涂亂畫的,如果我知道今天會碰見家謙,我一定不會穿那些露胳膊露腿的衣服出去招搖,如果我知道今天會碰見家謙,我一定提前一個月戒煙,然后做一個星期的面膜……
  如果……
  如果我知道我今天會碰見家謙,我根本就不會過去。
  沒眼看了,我“啪”的關了燈,鞋子都沒脫就躺倒在床上,明明很累很累,可躺在床上就是睡不著,我望著漆黑的天花板發呆。
  他怎么會回來了呢?
  家謙回來了,很多刻意塵封在心里已久的記憶一點一點涌了上來……
  當年我還是一個純潔無比的小丫頭,某年某月某日,拿著老媽給的零花買了兩支蛋筒,左手一支,右手一支,旁若無人的穿過操場去上課。
  試過一個人吃兩個蛋筒嗎?我左一口,右一口,左一口,右一口……充分滿足了大大的胃口與虛榮心。看著兩個蛋筒,我突發奇想,不知道我一口能不能啃兩個蛋筒呢?本著為科學獻身的犧牲精神,我左右瞄了一下,還好,操場上女生忙著看男生,男生忙著耍帥。沒有人有空注意到我這個立志一口吃倆蛋筒的猥瑣女。
  于是我活動一下臉部肌肉,然后張開嘴……
  眼前突然一黑,明晃晃的陽光被一個不明物體擋住了,正以加速度像我襲來……不過當然,我林涵是伸手敏捷的林涵,自然不會為區區暗器所傷,而正當我自以為很敏捷的向后一躍時……真正的意外發生了:
  “當”的一聲,由于方位估計錯誤,我的后腦勺不偏不倚的撞上了籃球架,忽而天旋地轉,然后那個命中注定的籃球最終還是結結實實的砸上了我的臉……
  我躺倒在地上,感覺雪糕被陽光曬融,然后粘粘乎乎的順著我的臉頰流下去,香香的,甜甜的,只是頭很疼,前后都疼。陽光刺眼,我躺在地上閉上眼睛,兩雪糕一塊兒沒了,我心疼啊……
  我聽到有許多腳步聲圍過來,然后有人說,“同學,你沒事吧同學?”
  靠!沒事?要不你被我砸砸試試?
  我不理他,躺地上繼續裝死。
  過了一會兒,見我沒有反應,竟然有人伸手來探我鼻息!
  老娘我還沒死呢!我一怒,睜開眼睛,詐尸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家謙。
  初見那叫一驚艷啊!太陽在他身后照下來,逆光看著他,面容不清,挺拔修長的身影,干凈醇厚的音色,陽光渲染一層暖黃。我都納悶我怎么現在才發現我們學校有這么一號人物。
  于是憤怒迅速被美色俘虜,很沒骨氣的消失無蹤了。我故作大方的揮揮手說,“算了算了,沒事沒事,老娘我身體健康著呢!”然后從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的跳起來,頭還是很疼。
  家謙當時很詫異的看著我,問:“你真的沒事?”
  那個時候我有些煩了,這小子帥是帥,可怎么這么羅嗦啊!“說沒事就沒事!怎么你還想我有事啊?”
  “不……不是……”家謙嘴上說著,可眼睛還是沒離開過我頭頂。
  我感覺有些不對了,順著他的眼光伸手摸摸頭,卻是一片粘乎乎濕膩膩的手感。
  那是……
  我有沒有說過我暈血?
  “真、真的沒事,真的。”我向家謙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然后……
  我歇菜。
  進了醫院我才知道我的情況有多糟糕,鼻梁的毛細血管爆裂,后腦勺也磕破了,等我醒來的時后,發現自己的腦袋已經被包成了個粽子樣。我開始懊悔,如果當時不躲的話,頂多也是被球砸一下而已……
  因為怕是腦震蕩,所以醫院建議我留院觀察幾天。一向都很怕死的我就就這樣住院了。隔壁是個老太太,天天咳嗽,肺跟個手風琴似的“咿咿呀呀”的。這讓一向活力非常的我很郁悶,搞得晚上都睡不好。
  半夜,人有三急。此時正是“怡紅”最火熱的時候,我那敬業的老媽毅然而然的拋下她的女兒去和她的客人同志拉業務去了,我只好頂著頭上那一裹蒸粽自己跑廁所去。
  蹲下,起立。
  頭忽然“嗡”的一下奇暈無比,有些惡心想吐,肚子突然有些隱隱的陰痛。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不是真的腦震蕩了吧?
  回到房間里我越想越怕,下午看那腦袋被包成這樣的時候我的預感就很不好了,老媽說沒事沒事我死都不信,堅信自己要毀容了。想著想著心里有些悲哀,本來就不漂亮的,現在就更沒人要了。沒人要就算了,我還可以當個靠自己的女強人啊,可我現在又面臨腦震蕩,要癡呆了……
  那個時候天氣很冷,我蹲在地上腳底冰涼一片,肚子更疼了。身子抖抖抖的,鼻子酸了酸,眼淚就掉下來了。我林涵就是這么一怕死的人,世界很美好,有蛋筒有肯德雞,我舍不得就這樣癡呆了。再說要是我癡呆了我家那小老太太怎么辦啊!從我懂事起她就對我說,養女兒是為了以后有人給她買蘭蔻擦腳的,如果我癡呆了,那沒良心的老太太都不知道會不會把我就這樣扔鐵路邊了。
  真是越想越害怕,我蹲在地上就這樣不知哭了多久,還咬著牙“嚶嚶”地哭得特克制特小聲,生怕吵醒了一邊的老太太又一咳不可收拾。
  這個時候,房門突然輕輕的開了。
  我回頭,一挺英俊的小青年站在微薄的晨光中。
  換藥了?這么早?我皺了皺鼻子,走過去,把我的粽子頭伸他懷里。
  頭被猛的推開了。
  ……看起來挺斯文一小青年怎么這么粗暴啊!我捂著頭眼睛噴火的看著他。
  “同、同學!”小青年臉頰緋紅有些結巴,“我是高二三班的程家謙。”
  原來不是換藥的?我突然醒悟,昨天逆光看不清楚,敢情就是丫把我給砸進醫院的!
  也許是剛剛哭過,家謙看不清我眼中的怒火,小心翼翼地問:“同學,你哭了?你不舒服?”
  “嗯。”想了想,我哼出一個鼻音給他回答。
  小青年緊張了,估計是怕我癡呆了他要付一大筆醫藥費,反正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說:“走,去找醫生去!”
  “現在?”我驚訝了,“現在才六點啊!”
  “醫院有值班醫生!”
  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家謙的執著,他根本不跟我吵,直接就把我給拉跑了。家謙的手指修長,掌心干燥溫暖,他帶著我頂著無比猥瑣的粽子頭穿過大半個醫院找到值班醫生。
  半小時后,我被趕了出來。
  主要原因如下:
  “醫生,我腦震蕩了。”
  “怎么?”女醫生緊張的問。
  “我頭暈。”
  “什么時候?”
  “蹲下起立的時候。”
  “……那是正常的。”
  “我還肚子疼!”
  “……腦震蕩不會肚子疼!”
  “可我真的疼啊!”
  “……什么時候來的例假?”
  “呃……”我悄悄瞥了一眼旁邊的家謙。家謙似乎突然對墻上的掛鐘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可悄悄飛紅的耳根卻透露了他心底的秘密。
  丫的裝什么裝!
  “快說啊!”年過五十的中年女醫生不明白吾等青春少女的小小心思,不耐煩了。
  “現在……”
  “昨晚上吃什么啦?”
  “雪糕。”
  “……什么?”
  “雪糕。”
  “你來例假你吃雪糕當晚飯你有沒有點常識啊你!”女醫生抓狂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申辯,“可醫院的飯菜實在太難吃了啊……”
  于是,就這樣,我被一晚沒睡好的更年期女醫生趕了出來。
  經這么一鬧,肚子突然的不疼了。我揮揮手對家謙說我要去睡了,然后就真的睡著了。陰沉了好久的冬天今天竟然出太陽了,陽光透過清冷的空氣一直照在我的被子上,驅散了難聞的消毒水味兒,被家謙牽過的那只手微微發燙,我睡得無比香甜。
  醒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老太太不知道哪里去了,家謙竟然沒有走,見我醒來,抬頭對我笑笑說:“你醒了?”
  廢話!
  “我給你買了粥。”
  嗯,這句比較有用。
  我抱著保溫桶滔里面的粥吃,燙口的皮蛋瘦肉粥落料足,味道香,比醫院的飯菜好吃一百倍!我大口大口的吃著,房間里很安靜,除了我唏哩呼嚕的喝粥聲。
  嘴巴在動,眼睛也不能閑著。我瞥了一眼家謙手里的書,密密麻麻的函數公式,得,頭又暈了。不能看書,我移開視線看人。
  桔黃色燈光下的家謙專心致志的在紙上驗算,我一直認為男人認真起來的樣子是最帥的。此時的家謙端坐在僅離我幾步之遙的地方,氣質沉穩內斂,難得的沒有這個年紀男孩子的輕狂與浮躁。
  我看著看著都有些失神了,當時要不是頭上還裹著那層該死的紗布,估計丫當時就被我強吻了。
  正當我在心里把家謙弓雖.暴了一百遍啊一百遍的時候,沉思中的家謙突然抬起頭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著我。
  “同學……”
  “嗯?”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那張禍害的臉,嘴里還在吧嗒吧嗒的吃著粥。
  “你……”家謙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出來,“同學你吃東西的時候可不可以小聲一點?我都算不下去了……”
  “……”

  PART 3

  那天起家謙就變成了我的專職送飯工,我開始還有些過意不去的,但后來再一想就是那廝一籃球把我砸進的醫院以后,我就開始心安理得的享受起來。
  可惜好景不長,本來嘛,頭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三天之后就拆了紗布,我又是一生龍活虎的林涵,回到我那美麗可愛的校園繼續禍害祖國花骨朵去了。
  其實我后來想起這事情來,我一直覺得丫是故意的!真有這么湊巧在我把兩支雪糕都放嘴里的那一剎砸過來?你別跟我說這是緣分!
  那孫子一定是暗戀我不少時日了,好不容易逮著這樣一個機會,就迫不及待的把球往我當時那張還稱得算是清秀的臉上砸過來了。
  高中的校園生活是很無聊的,我開始到處尋找那個曾經給我送過飯的身影。學校有多大?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讓我在飯堂找到了他。那么多打飯的人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他,頎長的身影,認真而年輕的臉龐。
  “程家謙!”我很快樂的跳過去拍他肩膀。
  帶著值日生袖章的家謙回過頭,看了我半天,擠出一句:“同學,你就算認識我也不能插隊啊!”
  “……”我不是要插隊!
  看著家謙明顯陌生的眼神,我氣憤之下忘記了我除了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是鼻青臉腫滿臉雪糕之外,其他幾次都是以粽子頭的形象出現的,人家不認識我廬山真面目也無可厚非。
  可那個時候被憤怒沖昏了理智的我怒氣沖沖的轉身就走,一邊走心里一邊想,早知道就讓他賠!賠我的醫藥費!賠我的精神損失費!賠我的青春損失費讓他對我終身負責!
  正罵罵咧咧呢,突然后面響起家謙好聽的聲音,“林涵?”
  他終于想起來了!
  我很沒有骨氣的回頭,熱淚滿盈的看著他雞啄米似的點頭:“對對,就是我,就是我。”
  家謙笑了笑,說:“喲,林涵,你下了床我還真不認得你了。”
  “……”
  那個時候不知道是家謙他太純潔還是我們太猥瑣,反正整個飯堂靜了三秒,突然的就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聲。
  那次的打擊對當時那個純潔無比的我來說不能說小,從此好多年以后我都還會夢見當時的場景:家謙隔著半個飯堂,當著無數同學們的面,淫笑著對我說,喲,林涵,你下了床我還真不認得你了……
  在強大的輿論壓力與精神肉體雙重折磨下,三天之后,學校里大名鼎鼎的小霸王林涵終于宣布淪陷。
  那個時候的我們啊……
  天花板上仍舊一片漆黑,看不出什么。
  二手樓特有的陰暗與潮濕滋生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我如一個被人棄置的人偶一般,獨自躺在黑暗中咧開嘴巴無聲的笑,麻木了無生氣。
  家謙
  看著那個一溜煙跑掉的身影,他搖搖頭,再搖搖頭,怎么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她現在不是應該在美國,那個陽光正好的地方,享受這資本主義社會帶來的優越物質生活的嗎?
  她怎么會回來!什么時候回來的!
  家謙愣了愣神,拿起外套就要追出去。
  “哎哎哎程行長,你去哪啊!”手被拉住了,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回頭抱歉笑笑,“李老板,真不好意思,剛剛看到一個朋友,我現在去找她。”
  “剛剛有人進來過嗎?”李老板一雙眼睛喝得通紅,納悶的看著他。
  家謙一怔,“沒有嗎?”
  “沒瞧見啊!”李老板搖頭,旁邊唱歌唱得正開心的小姐也向他抱歉的搖搖頭,嗲聲說:“人家也沒看見呀!”
  “來來來,程行長,”李老板很高興的滿上一杯酒,說:“這次你在美國幫了我大忙,你現在好不容易回國一次,你要我怎么謝你呢!這杯酒你是一定要喝的了,喝……”
  看著遞過來的酒杯,他想了想,接過來,一飲而盡。
  多少次,多少次了?
  幾年前在美國街頭,見到任何一個稍微有些相似的女孩子他都滿懷希望地跑上去叫人林涵,這樣的笑話已經鬧過多少次了?
  他有些疲憊的揉了揉鼻梁,又給自己斟上一杯酒。
  冰涼的液體有鎮靜的作用。
  坐了半晌,他還是忍不住,借口打電話,走出包廂。
  走廊上不出所料的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兩只高跟鞋胡亂散落在地上,孤零零的像是被人棄置不理。
  一如他當年……

  PART 4

  昨晚沒睡好,第二天昏昏沉沉的去上班。
  對,我上班。在一家女性雜志里當小編。
  不過當然,小編是副業,媽媽桑才是正業,所以當兩者發生沖突的時候,我還是會義不容辭的去當我的小雞頭的。
  我說過,我很敬業,和我那個死去的老媽一樣。
  老媽是“怡紅”的前老板娘,我之所以會當上媽媽桑完全是女承母業,老蘑菇倒下了,小蘑菇站起來,前赴后繼的發揚堅持不懈的革命精神,為祖國的第三產業添磚加瓦。
  站在辦公室門口我打了個電話給小花,確定了一下總監確實不在辦公室里以后,我一溜煙地跑進去,一把撥開桌子上亂七八糟的文件就支著頭開始天昏地暗的睡了起來。
  可即使我小心再小心,還是被總編在巡視的時候發現了好幾次我在打盹,這是小花后來下班的時候告訴我的,她說看見總編大人的臉色很不好的從我身邊走過。
  我聳聳肩,無可奈何。本來嘛,這也不是我的正業,再說現在家謙竟然回來了,我想我是時候嚴肅的考慮一下這份工是不是要做下去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莫名其妙的做了家謙的女朋友以后。有一次辯論賽回來的路上,當日大殺四方的家謙和我在公車上討論起人生就業的大問題。
  我說:“程家謙啊程家謙,你以后賺了大錢,不如就讓我在家里當全職太太吧!”
  家謙瞪我:“林涵,你有點骨氣好不好!”
  怎么這么小氣!我氣餒。“那你說吧,我做什么好?”
  “你啊,”家謙想了想,“當個編輯吧!”
  “為什么?”我想不通,難道他覺得我適合這種文縐縐的工作?
  “這樣子你就可以來采訪我啊!”家謙笑。
  “我為什么要采訪你!”
  “因為我是未來名揚海內外的程家謙先生啊!”
  “你怎么就知道你還會名揚海外啊,”我揶揄他,“說不定是我成了名揚海外的大編輯呢?”我當然不是懷疑家謙的能力,但俗話說驕傲使人退步,為了程家謙同學以后的幸福,我林涵還是很愿意自我犧牲來唱這個白臉的。
  家謙很明智的不跟我爭辯這種無聊的問題,轉過頭去不看我,驕傲的唇角微微揚起:“我當然知道!”啊啊啊!太囂張太無恥了!本來昏昏欲睡的我立馬來了精神,跳起來抓住家謙的手臂一頓好掐。
  因此三年前剛剛回到這個城市找工作的時候,總編問我要做銷售還是編輯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的就選擇了編輯。總編問我為什么,我很豪爽的一揮手說,總編我不怕告訴你,我林涵從小立志訪遍天下猛男,總編你就圓了我這個心愿吧!
  當時總編就被我的豪言壯語唬得一愣一愣的,在加上我曾經在香港報社實習過還算輝煌的業績,當即拍板讓我留下來了。可憐的總監,他現在一定很后悔吧?
  開始做得還挺有樂趣的,我喜歡一邊采訪各行各業的精英一邊想象,如果我再次見到家謙會是個什么情形呢?那個時候我一定要穿上我最最滿意的那套香奈爾套裝,化一點淡妝,在鎂光燈下對他很淑女的微笑,跟他討論一下時事,展望一下未來,采訪過后站起身來和他禮貌的握手說再見。
  我經常這樣自欺欺人的然后暗地里偷著樂。當然,這是建立在我確信家謙不會回來的基礎上的。其實要知道家謙的消息并不困難,現在科技發達,只要我打開電腦爆肚一下,關于“程家謙”這廝的消息就源源不斷的出來了,數一數,好幾十頁呢!
  “程家謙,美國XXX大學工商管理學碩士”……“程家謙同學成為美國XXX大學第一位拿到獎學金的華人學生”……“程家謙任職美國ABCD銀行CEO,沖破籠罩在亞裔頭頂的玻璃天花板”……
  家謙確實印證了他當年說的話沒錯,每每我看著網頁上那一條條關于他的光榮事跡時我就會想,果然是老娘當年挑的男人沒錯!老娘的眼光真是好啊,然后就傻傻看著屏幕上的人在桌子底下笑出聲來。
  這樣多好啊!這樣多好啊是不是?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懷念,老天啊!就讓家謙活在我的記憶中永垂不朽吧!我仰天高呼。
  可為什么又要讓我見到他呢?
  總編大人又顛顛地在我面前走過,我看著他日漸肥胖微微禿頂的身影在心里默默的說,放心吧總編,我很快就自動自覺的收拾包袱滾蛋了,您就放心吧!
  總編那邊好應付,“怡紅”這邊可沒這么好過了,晚上接待客人同志們的時候我也是呵欠連天,弄得好幾個比較熟一點的客人都悄悄把我拉一邊問是不是晚上磕藥了。
  ……靠!我林涵是正宗良民啊!怎么會做這事情,我平時連咳嗽水都不喝的。
  最后還是飄飄看不下去了,接走客人,把我給打發一邊了。我郁悶的坐到吧臺,李蕭蕭笑嘻嘻的給我倒了杯牛奶,我就呆一邊慢慢的啜起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都快把人的心從嘴里給癲出來了,純白色的牛奶放在桌上被忽閃忽閃的舞臺燈給渲染得跟杯雞尾酒似的,真是墮落啊!
  當小雞頭都快當三年了,我想我還是沒習慣這些人的生活方式。如果當初老媽不是走的這么早,恐怕我現在還真只是一不得志的小編輯,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但是我身邊會有家謙……我悶悶的跟李蕭蕭打了個招呼說我出去逛一圈,然后就離開了這個混混場所。
  大堂中燈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飾懸在半空,折射出來的燈光有些冷清,大廳里沒什么人,只有幾對情侶偎依在卡座中呢喃。我沿著墻壁低著頭慢慢的走著,從剛才極度喧鬧中出來一時倒有些不適應了,我仿佛還聽得見那些亂七八糟的音樂,耳膜還在突突的跳著,忽然一陣爭執身傳入我的耳中。
  “先生不好意思,這里真的沒什么林小姐,您找錯地方了。”
  “不可能,我昨天還在這里見到她!她叫林涵,請你幫我找一下好不好?”
  我一個激靈,趕緊縮一邊去,然后悄悄探出半個腦袋觀察形勢。門口柜臺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我正好可以看到他的側臉。上次匆匆一瞥太過匆忙,我都來不及看清楚他的樣子,現在要趁機看個夠本。
  十年過去了,家謙好像一點都沒變,只是眉目間年少的鋒芒和放肆盡斂,氣質更沉穩了。高挺的鼻梁,微微斂眉的樣子有些冷峻,這正是我多少次在夢中夢見的家謙啊!我躲在角落貪婪的看著,眼睛一刻也不愿意離開。
  柜臺的小姐顯然有些無奈,道:“先生,我們這兒真的沒有一個叫林涵的小姐,再說我們這里從來都是打開門做正經生意的,也不會隨便透露工作人員的信息的。”
  家謙微微皺了皺眉頭,不再說話,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柜臺小姐不懂,我卻是懂得的。這就是家謙的固執,別看他平時對誰都很禮貌很和氣的樣子,但要是他決定了的事情那就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我心里暗暗嘆了口氣,心想,家謙啊家謙,果然是在國外呆久了,不懂得國內現在的行情啊,現在是什么時候?現在正是召開十七大,建立和諧社會死抓掃黃打非的時候啊,你一個生面孔貿貿然找上門來要小姐,人家誰知道你是不是便衣臥底啊!
  正絞盡腦汁的想著要家謙知難而退的對策呢,只見柜臺小姐一個電話叫來了保安。
  酒吧這種地方是非多,一般聘請的保安都是五大三粗的,個個壯得非人類似的,當時看著走過來的保安,我的腦子就“嗡”的一聲暈了,小姐啊小姐你怎么就這么狠啊,你叫過來的保安有一米九八,一米九八啊!!一搖一擺的跟只黑猩猩似的,那胸肌吸一口氣都像是要把那可憐的小制服給撐爆了一樣,一條胳膊頂我林涵一條大腿啊!
  “先生,請你出去。”黑猩猩保安似乎認定了家謙是警方派來的掃黃臥底,語氣很不善。
  家謙抬頭瞥了他一眼,語氣也有些生硬,“我找到我要找的人就自然會走。”
  那一看就知道是行動派保安似乎也少見這么固執的人,二話不說就準備動手了。
  我靠!我急了,家謙被他這么一推不死也得殘廢,就算什么事都沒有,劃傷了那張我在心里最最完美的小臉我找誰賠給我去?家謙是我的家謙,誰敢傷他一根寒毛老娘我跟他玩命兒!
  “停停停!”我從藏身之處跳出來,一邊揮手驅散眾妖魔一邊罵,“老娘平時怎么教你們的,有這么對待我們親愛的客人同志的嗎!
  “可是他說他要找林涵……”柜臺小姐申辯。
  “去去去,”我瞪她,“我蘑菇姐的大名你都沒聽說過還敢在怡紅混?”
  最后竟然還是黑猩猩先反應過來,對著家謙淫賤一笑,說:“喲,原來是蘑菇姐的客人啊!你不早說,早說嘛……”用腳丫子想我都能知道,這廝八成是把我的乖乖家謙當嫖客了!
  “滾你丫的,一邊呆著去!”我呵責著,把他們趕走。
  兩人嬉皮笑臉的跑掉了。靠,一點都不怕我,一定是我平時對這群孫子太仁慈了!我罵了一句然后忿忿回頭,這時才突然想起來,身后的家謙。
  我回頭,他果然還在,一雙眼睛定定的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他剛剛不是冒著被打的危險都要把我給找出來的嗎?我現在活蹦亂跳的站在他面前,他怎么又不說話了呢?我郁悶。
  過了一會,還是我忍不住,向他招了招手,說:“Hi!”
  “蘑菇姐?”家謙挑眉,眼中有些疑惑。
  “嗯,”我點點頭,“采女孩的小蘑菇,是不是很有創意啊?啊……哈哈哈……哈哈……哈……”我想把氣氛弄得活躍一些。
  可是,家謙不笑。
  我尷尬的干笑幾聲然后收住了聲音,太可惡了!這家伙,一點都不捧場!
  家謙看了我一會,然后在前面不緊不慢的邁開了步子,我連忙跟上去。等到我發現不對,開始思考為什么我要跟上去時,我們已經一起走過一大段路程了。
  “怡紅”對出來的是沿江路,名副其實的是座落在江邊,我們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左邊是一架又一架呼嘯而過的汽車,刷刷從我們身邊掠過,右邊是黑沉廣袤的江面,正是寒冬臘月的時候,江風呼呼的吹過來,我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把手放在嘴邊呵起氣來。
  家謙看了我一眼,然后很自然的牽起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掌心干燥而溫暖,我偷偷瞄了一眼家謙沉默的側臉,突然一下子心軟了。于是我不再掙扎,任由他牽著,細心享受著他掌心的溫暖,一路無語。
  從來沒有試過如此安靜的并肩行走,路燈一盞一盞的被我們拋在身后,抬眼望去六車道的寬闊大馬路一直延伸,像是沒有盡頭。如果能夠一直這樣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那該多好。可我最終還是開口打破了這平靜:
  “家謙,我們去哪里?”
  家謙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我,深幽的眸子映出這滿街的燈火流離,他說:“林涵,我餓了。”
  時間像是驀然倒回十年前,我和家謙手牽著手走在看完電影或是下了晚自習的路上,男孩子食量比較大,走到一半路程的時候家謙總會喊餓,然后要我陪他去吃拉面。那個時候沿江路還沒有這么繁華,站在街頭我們就可以看見街尾那一幅寫著“蘭州拉面”的斑駁招牌被騰騰熱氣染得氤氳,那間店的牛肉拉面的面筋道,牛肉足,味道香。每次我和家謙去那里吃,我就會很淑女的點小碗,家謙點大碗。
  兩分鐘后牛肉面端上來,每次我都抵擋不住誘惑的三兩下搞定自己的那碗,然后把那雙欲求不滿的眼睛盯上還在一條一條把可惡的香菜挑出來的家謙……
  其結果自然是家謙辛辛苦苦得來的勞動成果再次被我強行搶走吞了下肚。
  每每這個時候家謙就會很氣憤,說,林涵,下次你就不能點碗大的來吃嗎!
  我總是滿口答應著,然后心滿意足的抹著油光發亮的嘴巴,下次再來,我還是堅持要點小碗的。美名其曰:我要減肥。
  那個時候的我啊——暴肥!
  我不知道家謙心里想到了什么,但我在他眸中亦隱約捕捉到了一絲與我相似的笑意。“我餓了,一會還要趕飛機。”他看著我,“小涵,你不是想要我空著肚子上飛機吧?”
  夜晚的江風把我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還中間分界,露出了我那突兀的額頭,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無比猥瑣,但我就是舍不得松開家謙溫暖的手去撥弄頭發,舍不得。
  “嗯,”我異常溫順的點點頭,“我們去找東西吃。”
  手拉著手一起大街小巷的找東西吃去。
  十年之前一直如此。
  而如今,中間隔了十年漫長的人生路程他也不多問,他只說一句,林涵,我餓了。
  于是我便潰不成軍。
  附近好像沒什么吃東西的好地方,我和家謙慢慢走去他停車的地方。停車場很遠,可最終還是走到了。看著停得滿滿的停車場,一絲失望的感覺油然從心底升起。
  “我去拿車,你在這里等我。”家謙說。
  我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說什么好,低下頭,我看到我的手,它死死的拽著家謙的手不愿意放開。真是沒骨氣啊!我鄙視的看著它,我的手比我的心誠實。
  家謙也低下頭,看著我的手,笑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笑。家謙笑起來還是這么好看,他的聲音異常溫柔,“小涵,”他說,“你等我,我去拿車。”
  我能說什么呢?只好點頭。
  家謙松開我的手,大步向停車場走去。
  空出的手心頓時被寒風灌滿,被冰冷的空氣一激,我的理智頓時回來了。
  我看著他的高大的身影漸漸遠去,然后,我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我看著遠處的家謙走向一輛銀灰色的寶馬,他拉開車門,坐進車內。
  我看著車子就要向我駛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后。
  撒丫子跑掉了。
  程家謙
  打轉方向盤調轉車頭,家謙無意間掃過剛剛她停留的地方。怔住。
  剛剛她站的地方現在一個人都沒有,孤零零一盞路燈佇立在街頭,幾只蛾子奮不顧身朝那一點幽光撲去,撞出“啪啪”的響聲。
  他迅速下車,四顧茫然。
  手心的溫暖仍在,人卻已經不知道去了何處。
  “林涵!”他喊了一聲,悠悠蕩蕩的尾音被夜晚凜冽的寒風打了個七零八落,無人回應。
  明明,他明明吩咐了她在這里等他,而她也明明是答應得好好的啊!
  可為什么就在他一放手,一轉身的一瞬,人就不見了,如同從來未有出現過一樣。
  家謙高大的身軀倚著車門,怔了半晌,才緩緩點燃一支煙。
  清淡的煙霧縈繞在指間,他看到遠處人行道上有三三兩兩的情侶嘻笑著行過,十指緊扣。
  記得剛開始戀愛的時候,她就老喜歡把他嚴嚴實實的抓在身邊,片刻不離。他打個電話,發個信息,她都要以懷疑一切的目光審視個半天。有一次他被她弄煩了,故意板起臉說道:“林涵,你怎么就這么不相信我呢!”
  她看他半天,確定了他真的生氣了之后,換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哭喪著臉,說:“家謙啊家謙,這方圓百里的誰不知道你程家謙是支潛力股啊!和你在一起我壓力有多大你知不知道啊,眼看咱離法定結婚年齡還長著呢,夜長夢多你知不知道?夜長夢多啊……”說到這里,她突然一改先前慘兮兮的樣子,靈光一閃:“不如這樣吧家謙,咱們不如趁早先把婚給結了,然后等到了年齡再去把手續給辦齊全你說好不好啊?”
  ……虧她想得出來!家謙實在忍無可忍了,伸出手在她頭上敲了個爆栗,大聲呵責:“林涵,你知不知羞!我什么時候招惹過其他女人了!”
  她摸著被敲痛的額頭,委委屈屈的說:“是是是,我也知道你程家謙是再世柳下惠,面對美色引誘坐懷不亂啊,”他點點頭,知道就好。“可、可是……”她繼續說,“可是家謙你是一多么嫩根小水蔥兒啊,我怎么可以眼睜睜的看著你就這樣掉進火坑里去,被那群狂蜂浪蝶就這樣吃干抹凈呢!”說到最后,竟然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前半句還勉強聽得下去,后半句就……家謙哭笑不得。
  那個時候年少,他好像沒有對她說過,他其實是很享受她那種緊張兮兮的追問。那個時候,也真的想過一夜之間長大,然后拉著這個想嫁給他想瘋了的女人去民政局,簽下一生一世的諾言。
  可當初那個恨不得立刻就收拾包袱嫁給他的人呢?現在她在哪里?
  “先生,先生。”
  思緒被驀然打斷,他不由得有些惱火。回頭。
  看停車場的老頭被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問:“先、先生,你你是掉了什么東西嗎?我看你站在這里好久了。”
  家謙怔了怔,伸手撫額,聲音異常苦澀:“對,我掉了很重要的東西。”
  老頭的樣子迅速從驚訝轉為同情,關切的問:“那您掉啥東西了?不見多久了?”
  不見多久了?
  他抬頭看著一片漆黑的夜幕,喃喃道:“不見了十年了。”
  “……啊?”老頭使勁的挖了挖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家謙收回目光,向他苦笑一下,“十年了。”
  然后不理會老頭不可思議的眼神,他坐進車內。
  銀灰色的寶馬車緩緩駛上公路,他握方向盤的手有些抖。
  當初說一生一世的那人是誰?
  可如今始亂終棄的人又是誰?
  林涵,林涵……

  PART 5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跡。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徐志摩《偶然》
  腦子里就一直回蕩著這首酸詩。
  我躲在陰影處看著家謙從車子里出來,叫我的名字。我看著他抽了一根煙,跟看車的老頭說了幾句話,然后再次鉆進車內,發動車子。銀灰色的寶馬優雅的轉身,緩緩駛上公路。
  直到他消失不見,我還是沒走。我沿著墻根慢慢坐下來,摸出一支煙。細小的火苗在寒風中哆哆嗦嗦,我好不容易才點著。狠狠的吸了一口,再吸一口,心情才漸漸平復下來。
  我不敢回“怡紅”,不知道在這個陰冷潮濕的蹲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把兜里的煙都給抽光了之后,一架尾班飛機轟鳴著從我頭上掠過,瞬間只剩下一個一閃一閃的小紅點,消失在夜空之中。
  不知道家謙是不是坐在這架飛機上。
  我站起來拍拍屁股,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算了吧,忘了吧。
  拖著沉重的步伐,我回到我的小破屋。
  打開水龍頭,熱水嘩嘩流出,淌過我剛剛被寒風吹得皺得緊緊的皮膚,漸漸舒緩,漸漸松散,漸漸崩潰。
  我胡亂的洗了把臉就睡下了。
  被冷風吹了一晚上的頭巨疼,我突然發現枕頭太軟,床太硬,滾了好幾滾都睡不著。于是我翻身下床,打開抽屜,拿了幾粒巴比妥類干吞下去。然后翻箱倒柜的終于在角落找出來一包不知名的香煙。
  我坐在床沿又開始抽起煙來。
  其實我已經好久沒吃鎮靜藥了,只是剛剛離開家謙那陣子,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后來才慢慢發現,巴比妥類+香煙是最好的安眠藥。我也知道巴比妥類比較危險,特別是對我這種比較粗心的人來說,不定哪天我神經短路,塞多了幾粒到嘴里,那就真是長眠不醒了。
  可事實證明我的擔心純粹多余,因為直到我戒掉吃鎮靜藥這個習慣,我還是那么生龍活虎的。是啊,生活要繼續,我要吃飯,我要工作,我要掙錢,我要把“怡紅”發展成全城第一妓院,誰有空天天嘰嘰歪歪的懷念來啊感嘆去啊的?因此,很多時候,即使那瘡疤還在,可你只要不刻意的去揭開它,竟也可以當作什么事都沒有。
  巴比妥類是戒掉了,可香煙卻戒不掉,我也沒有刻意的去戒。因為我固執的認為,離開了家謙,我總要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一些什么,這跟有些人交一個男朋友就去打一個耳洞是一樣的道理。可打耳洞啊紋身啊之類血淋淋我又怕疼,因此只好以這種無關痛癢的形式來紀念我的家謙了。
  其實我覺得愛情和煙癮還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首先它不致命,你看過吸毒吸死的還沒見過抽煙抽死的吧?除去那些抽得引來山火自焚的傻逼,你別跟我說抽煙肺癌!現在干什么不得癌啊?你吃菜農藥致癌,吃肉蛋白質致癌,你放個屁他空氣質量監測局還說什么其中有害氣體含量超標了,難道你還不呼吸?致癌的東西多了去了,不差抽煙這一樣。
  愛情也是如此,現在的人越來越功利,越來越浮華,一對戀人可以順順當當的結了婚,三五十年的不離婚就不錯了,你還想有個愛你愛到和你殉情的人?做夢!
  可就是這么一樣看似可有可無的東西,你無聊的時候會想起它,走著走著路會想起它,睡不著的時候會想起它,開心的時候會想起它,不開心的時候也會想起它。看不見,它卻深深的根植在你內心深處,摸不著,卻無論如何割舍不去。
  就好像周星星說的:我真的時時刻刻都會想著他,有時候撒尿都會突然間停一下,然后想起他,心里甜甜的,跟著那半泡尿就忘了尿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
  想到這里的時候,一包煙已經抽完了,我還是沒有睡著。
  “嘀嘀嘀……”床頭幽暗的電子鐘叫了三下,凌晨三點了。
  左邊鄰居呯呤乓啷一陣過后,準時響起巴赫的《圣母頌》,曲調悠揚神圣,凈化人的心靈。
  可惜我沒這么走運,在圣母還沒來得及搭救我的時候,右邊適時響起了哥特的死亡音樂,暴烈的電子貝斯把我脆弱的小心肝兒震得四分五裂永不超生。
  二手樓就是這個樣子,鄰居素質都高不到哪兒去,大部分居民都是以出賣勞動力為生的。但我這兩位鄰居嘛,相比之下就有點特別了。我的左鄰丫是一先鋒詩人,天天指點江山揮斥方遒,逢人便談馬列主義然后大嘆生不逢時,否則必會大有一番作為云云。為了避免被他抓住,搞得我現在連到個垃圾都要在貓眼上先觀察個半天,確定了那廝已經倒過了以后才敢“嗖”的一下竄出去倒。
  我的右李沒接觸過,但在他的服裝打扮上我也猜到八九分,就是那種所謂的搖滾青年,留著火紅的雞冠頭,黑色摩托皮夾克、身裹緊身黑衣、腳蹬尖頭皮靴,手上脖子上叮叮當當掛著大堆的紋路復雜的銀飾,常年一張苦大仇深的臉,好幾次我晚上回來都看到這廝在樓梯口午夜夢徊,差點沒把我嚇得滾下樓梯去。
  倆都搞藝術創作的熱血小青年無論品味抑或志向都無一相同,可偏偏這作息時間卻是出奇的一致,白天睡覺晚上工作,有規有律的。本來這樣相安無事的也不錯,可偏偏這兩孩子暗地里誰也不服誰,在這音樂上較上勁了。
  溝通無效后,我天天晚上左耳哥特右耳巴赫的入睡,靈魂在天堂與地獄中,天使與魔鬼間不斷徘徊又徘徊。
  李蕭蕭曾經問過我,問我為什么我手里握著一間這么大的怡紅還要住在這些貧民窟的地方。我說也許是我天生草根命吧,我喜歡聽樓下的師奶們為了一毛幾分錢跟賣菜的小販爭吵半天轉頭又為兒子女兒彈鋼琴的興趣不惜一擲千金;我喜歡看樓上任性的小媳婦生起氣來丁零當啷的摔鍋盆第二天出門的時候又為老實木訥的丈夫結好領帶再三叮囑跟單位的同事要好好相處;喜歡看對門無兒無女的老頭子每每晚飯后抽著旱煙坐在弄堂口,對著天空吧嗒吧嗒吐出幾口煙圈,然后突然扯著嗓子來一句:“喲喂,猛回頭避雨處風景依然……”
  那個時候弄堂前車來車往,入冬的斜陽如癡如醉最后只剩昏紅一抹,蒼涼的長音娓娓,轉瞬吞沒在周圍的喧囂中。一切平凡而世俗的畫面中充滿著生活的智慧與哲學。
  看著這些與我一樣努力地,勤奮地生活著的人,我就會覺得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充滿激情。
  同樣是深夜睡不著覺,比起一個人面對無敵豪華海景,華麗麗的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然后淚流滿面。我更愿意在我二樓狹小的陽臺上,看著樓下那群同樣徹夜不眠的男人搓麻將,啤酒瓶的叮當碰撞聲與洗牌的“嘩嘩”聲還有那些漫天飛的臟話兒都讓我感到倍兒親切,讓我感到在這些不眠的夜里有這樣一群人陪我一起失眠,真好。
  于是我就會情不自禁的探出腦袋,向下面大吼一聲:“喂!丫吃詐糊哪!”然后引來一片噓聲。
  生活的瑣碎與繁雜確實如一帖良藥,讓我們忘掉一些事情,一些不愿意再想起來的事情。
  可不知道為什么,平時在命運交響曲中都可以安然入睡的我今天卻怎么都睡不著了,房間里煙霧縈繞得我都快窒息,我推開窗子,清冷的空氣一下子灌進來,我看到冬夜凌晨的城市大馬路延伸得很遠,我想起幾個小時之前我和家謙手拉著手在那些整齊排列的路燈下走過。
  我想知道后來發生什么事了,可我趴在窗臺上想了半天愣是想不起來了,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巴比妥類有副作用了,還是一什么美國科學研究報告上說的,人對比較悲慘的往事總是趨向于忘記。
  其實我腦袋瓜子以前挺好使的。真的。
  高中那會兒高一高二都讓我給玩兒去了,高三一年發憤,就愣是讓我考上了H大,那可是名牌啊,名牌您知道不?我說我的腦瓜子好使你現在相信了吧!
  好吧好吧,我承認,家謙在里面還是扮演了一個比較重要的角色的。
  我從來都不知道家謙嚴厲起來會這么嚴厲,特別是臨近高考的兩個月里,我上課打個盹他過后都得訓我半天,我當時就暗暗下了決心,以后絕對不能讓這廝當老師,不然的話祖國的花骨朵們就完蛋囖!因此處于一個公民基本應該有的責任與義務感,我決定讓家謙在誤人子弟之前先讓他誤入歧途,把他給拐了。
  高考結束以后我只想好好睡一覺,可那天殺的程家謙就是幾十個電話把我這個雷劈都劈不醒的專業懶蟲從被窩里轟了出來,剛剛才考完高考,他竟然要跟我對——答——案!
  你知道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么?那種痛苦的程度不亞于你重新再考一次!更痛苦的是和家謙對答案,我在這邊含含糊糊的說,家謙在那邊認認真真的記,他那人又特別執著,說到答案的時候他非要我把詳細過程復述一遍才罷休!老天啊,我哪記得這么多!這人還真可怕,如果以后有了孩子,他要我把生孩子是怎么個一點一點拉出來的詳細復述給他聽怎么辦?
  平日挺冷漠挺寡言的一個人啊……
  怎么煩起來這么煩!
  當時我連分手的心都有了。
  不過還好,在我還沒有下定決心的時候答案已經對完了,電話那頭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我一個緊張,問,“怎么了?”
  “沒,”家謙說,對完答案之后他的聲音終于顯出了一絲疲憊,“考得不錯!”
  我松了口氣,開始埋怨,“我考得好你嘆什么氣啊!把我嚇一大跳!”
  電話那頭沉默一陣,家謙開口,“林涵,我怕。”
  怕?我隔著電話嘲笑他,“程家謙你一個大男人怎么跟個娘們似的,我好端端的在這里你怕個鬼啊!”
  可惜我不知道家謙是怎么回答我的,因為我說完這句話之后倒頭就睡著了。
  那個時候睡得可真香啊,哪像現在。我睜大眼睛瞪著黑乎乎的天花板,靠,最近H市的空氣質量越來越不象話了,沙塵暴都刮家里來了,不然怎么我躺床上還會有沙子入眼睛呢?難受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PART 6

  第二天我就病了。
  頭疼眼睛疼耳朵疼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像是被一塊一塊敲開了似的,我摸摸額頭,挺熱的。靠!突然有些鄙視自己,不就是一個家謙么,都分開十年了你怎么還忘不了人家!拉拉你的小手你就激動得病了?虧你還是個飽經風浪的媽媽桑,你至于么你!
  為了懲罰自己,我翻了個身,打算不理身上的病,繼續窩被子里睡。可鼻子塞著實在睡不著啊,我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
  人一生起病來,意志就特薄弱,神經就特脆弱,想我齊天大圣林涵這么多年來風里來火里去的嘔心瀝血兢兢業業,如今都奔三年華的人了,生病了身邊連個倒水的都沒有,悲哀啊!我甚至想起了張才女,那孩子聽說也是晚年的時候一個人在家病了,結果沒人理就死了,死了還不但止,還要死了兩個月才被人發現尸體。那個時候恐怕臉都腐爛了吧?上面爬滿肥肥白白的蛆?張才女當年得的不知是什么病,不是感冒發燒吧……
  Oh No~!
  但愿家謙不要看到我那個時候的樣子,縱使我林涵猥瑣一生,也想在死后給他留下個好印象啊!后來再想想,不對。家謙人在國外啊,怎么可能看到我的遺體呢?最多在互聯網上看到一條“H市驚見一條無名女尸“的消息,而且為了和諧網絡,就算登圖片也肯定是打了方格的,他怎么都不可能認出來那就是我林涵啊!
  得!越想越來勁兒,越想越不靠普了。
  為了不像張大才女一樣死在家里幾個月才被人發現,為了我林涵還要領導著祖國婦女們轟轟烈烈的開展解放運動,力求撐起半邊天,我最終還是掙扎著起來穿好衣服,打車去了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頭還是昏沉沉的。我看著倒后鏡里自己那張蒼白的臉,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最近我心煩、多夢、脫發、畏寒怕冷,還月經不調!不是得什么大病了吧?聽說一般什么大病都是以感冒發燒開始的啊……
  我越想越害怕,連忙吩咐司機:“師傅,麻煩您快點兒,我……”說到一半,車子一個顛簸,我一口氣岔了開來,“我、我……”我捂著胸口深呼吸幾口,才把剩下的話說完:“我難受……”
  估計是我的樣子太過憔悴,那司機從倒后鏡里瞥我一眼,臉皮子“刷”的變得比我還白,一踩油門,原本龜速前行的紅色夏利一支箭似的飆了出去,“嗖”的一下子——
  醫院到了。
  停車,付錢。
  紅夏利又“嗖”的一下,不見蹤影了。
  我挺郁悶的。以為我不知道啊?丫的八成是怕我死在他車上了!
  填表。排隊。掛號。再填表。再排隊。
  半小時后,我終于見到了醫生。
  我對著手電筒“啊”了半天,醫生終于叫停了。
  我看著他龍飛鳳舞的字跡,小心翼翼的問:“醫生,我啥病啊?”
  “重感冒,扁桃體發炎。”醫生頭也不抬的說。
  “就這些?”我有點失望,“醫生,您看我要不要做個什么癌細胞檢測什么的?”
  醫生終于抬起頭來,老花鏡后的眼睛有些不耐煩:“不用!再說癌細胞檢測哪里是你說做就做的!”
  “噢這樣啊……”可我還是不死心,“那要不要做個白血球測試?”
  “你感個冒做什么白血球測試!”
  我又郁悶了。現在不是報紙上經常登說很多醫院無論有病沒病的都拉去照CT啊,B超啊什么之類的嗎?我這送上門讓他宰的他都不宰?我咋會碰上個這么有職業操守的醫生啊!靠!
  “……那、那我要不要去作一個HIV病毒的檢驗啊?”我垂死掙扎,愣是不肯相信自己健康強壯的事實。
  “你懷疑自己得了艾滋病?”老花鏡片后的眼神凝重起來。
  “你最近有沒有和陌生人或是有可能攜帶病毒者發生性關系?”
  “沒有。俺是處女。”我羞答答的說。的確,一個奔三的老處女,羞恥啊!
  “那你有沒有輸過血或是和可能攜帶病毒者有過血液上的接觸?”
  “沒。”
  “那就結了,”醫生一攤手,“你沒事,放心!”
  “不是還有第三種傳播途徑的嗎?”我提醒他。
  艾滋病的第三種傳播途徑——母嬰傳染。
  母嬰……
  ……
  于是,生平第二次,我被憤怒的醫生趕了出來。
  我走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晃蕩著,走著走著,一抬頭,就到了H大的校門口。
  我站在門口怔了一會,然后走了進去。
  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很好。有許多學生拎著飯盒去打飯,操場上有男孩子打籃球,有女孩子三三兩兩的坐在球場邊吃吃的笑,也有人吃完了飯后就抱著書本去自習。
  H大里種植著常年青綠的松柏,在這個寒冷的季節里仍然綠油油的煥發著無限生機,學生們的朝氣蓬勃感染了我,我這把多年在歡場中摸爬滾打的老骨頭被暖融融的陽光一曬,頓時舒服得噼啪作響,仿佛可以開出花來。
  我溜達溜達過一間間教室,明亮而寬敞。
  我隨便走進去一間,立刻就認出來了這是當年上思想政治課的課室。
  只有思想政治這種公共課我才和家謙他們系一起上,后來教室的最后一排幾乎成了我和家謙的專座,因為我要睡覺。本來嘛,要不是因為家謙,我才不來上這些課咧!
  家謙上課都不和我說話的,有時候睡不著,我無聊了,就拿出圓珠筆在桌子上寫字。寫來寫去都不出“林涵愛程家謙”,“程家謙愛林涵”,“林涵是程家謙的女王殿下”,“太后駕到,小謙子出來接駕”……
  每次看到我寫這些,家謙就皺著眉頭把它給抹掉。切!小樣兒,我特不屑,都我的人了還害哪門子羞啊!我逼著他寫“程家謙愛林涵”,他死都不肯,軟泡硬磨了好半天,才寫下“愛小涵”三個字,還對我說,千萬別把他名字寫上去。
  氣死我了!
  然后有一次,臨下課的時候,我趁他不注意,飛快的在桌子底下的隱蔽處寫下一行“程家謙愛愛愛愛愛死他家的女王殿下林涵了!”
  然后——下課鈴響!
  我就趕緊把他給拖出去了。
  你不讓我寫我偏要寫,怎么樣?嘿嘿嘿……
  我才洋洋得意沒幾天,突然有一回就接到家謙的電話,電話里的家謙語氣很不善,林涵!你給我過來101教室!現在立刻馬上!
  我還想問句干嘛呢!他在那邊就很干脆的掛了電話。
  我噔噔的一路小跑過去,看到那管公共財務的老頭和家謙的時候,就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家謙不讓我寫名字上去。你在學校里問林涵是誰或許沒人知道,但你問程家謙是誰沒準那人還能把他生辰八字給告訴你。家謙就是這么出名,于是老頭子順藤摸瓜的,就把我也給揪出來了。
  我和家謙并排站著低頭認罪,等待革命小將將我們批判又批判。
  可那死老頭叫了我們去也不說話,看著我們嘿嘿的笑,那叫一猥瑣啊!
  “嘿嘿,程家謙同學啊,要不是我偶然彎腰去揀掃把還真發現不了這些字呢!我知道你們小倆口伉儷情深,可也不能拿公共設施去做你們偉大愛情的載體啊……”
  我看到家謙的臉都紅到耳根去了。
  當我滿心懷念的轉過去后排找當年的遺跡,卻只看到一層石灰。
  想必是學校為了美觀整潔,于是大筆一刷……
  我看著那層白慘慘的石灰在位置上怔了半晌,心情有些惘然。
  桌子上擺著一個學生拿來占座位的課本,我拿起來隨手翻翻。
  這么多年過去了,課本早已不知道換了多少個新版本了,但里面的內容是不變的。仍舊是馬列主義,老毛思想,三個代表……千篇一律。
  我突然想如果愛情也可以如此你說多好,無論換多少個皮兒,內容都是千篇一律的——幸福。
  大學四年養成的良好習慣使我一看書本就想睡覺。看著馬克思的大胡子,我的視線漸漸開始模糊……
  頭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干嘛!”我不滿意的嘟噥起來。人家好久沒睡得這么香了啊!
  抬起頭,是家謙那張很眉頭皺得很緊的臉。“你壓著我的書了。”
  “噢噢噢!”我連忙把我當枕頭的書還給他,卻不小心瞥見封面上的一丁點兒水漬。
  一個激靈我一摸下巴,完了完了完了,果然……流口水了!
  為這睡相的事情老媽已經不知道訓過我多少次了。我這人一睡著就啥也不知道了,張開嘴啊,流口水啊,有時候還打呼嚕!真是猥瑣到了極點!
  我小心翼翼的偷看家謙,生怕這個還沒煮熟的鴨子因為我猥瑣的睡相而飛走了。可家謙就是在專心致志的聽課做筆記,看都沒看我一眼。
  片刻之后,我忍不住問,“哎,家謙啊,你這么認真干嘛啊!”家謙腦子好使得不得了,專業課也輕輕松松能過,更何況是這種列入我必逃名單里的公共課?
  被打擾了的家謙沒好氣的瞥了我一眼,“現在不聽好課,以后怎么發財!”
  發財?我愣了愣,這不是我的口頭禪嗎?這小子是什么時候學了去的?“你這么想發財干嘛?守財奴!”我有意想激怒他。
  他仍然看著黑板,拋下一句,“還不是有人想發財。”
  “你發財關我什么事啊?”剛睡醒的腦筋不太清楚。
  家謙看都不看我,遞過來一本翻開的思政課本,那個時候正好講到婚姻法,我湊過頭去瞄。
  “依新婚姻法第17條規定:夫妻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的下列財產,歸夫妻共同所有:(1)工資、獎金;(2)生產、經營的收益;(3)知識產權的收益;(4)因繼承或贈與所得的財產,但遺囑或贈與合同中確定只歸夫或妻一方的財產除外;(5)其他應當歸共同所有的財產。”
  “哦……這樣啊……”我嘴上懶洋洋地應答著,心里悄悄一甜。這就是典型的“家謙式情話”,深沉,內斂。可我林涵冰雪聰明又怎可能聽不懂?
  “家謙……嘿嘿……”我諂媚的蹭蹭蹭過去。
  “你想干什么!”家謙條件反射的彈開,瞪著我,“認真聽課!”
  “好好好,”我坐直了身子,向他拋個大大的媚眼,“謹遵老公同志教誨!”趁他一愣神的功夫,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一把。然后看著他緊皺著眉頭不好發作,而又禁不住悄悄飛紅的耳根,我心里就狂笑不止。
  哈哈……小樣兒,還跟我裝!
  頭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干嘛!”我不滿意的嘟噥起來。人家好久沒睡得這么香了啊!
  抬起頭,睡眼朦朧間,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我的面前。他逆光向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臉,很好的陽光在他身上鑲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我下意識的叫出一聲:“家謙……”
  身影頓了頓,一個稍嫌冷淡的聲音傳來:“同學,你到底懂不懂規矩!我都拿書占了座了你還坐過來!”那個年輕的學生走過來,一把抽掉我壓在身下的書,看到上面的一灘小水漬,眼神更厭惡了,“你睡覺就好了,你還……”
  “……對、對不起。”平日伶牙俐齒的我對著這位同學,突然手足無措起來,可我在身上摸了半天也只摸出包煙來,我尷尬向他笑笑,拉起袖子連聲說:“我、我幫你擦……”
  “不用了!”他皺著眉頭抽回書,頭也不回的另找位置去了。
  我在原地怔了半晌,干嘛啊干嘛啊,這么兇干嘛啊!我有些委屈,人家這不是感冒了嘛,鼻子塞住了,張開嘴巴睡覺這多正常啊!流點小口水你用得著這么鄙視我么。
  如果是家謙,他一定不會嫌棄我。我悲哀的想。
  慢慢的踱出教室,有些黯然神傷。教室外的太陽不見了,朔風割面,卷起不遠處新校區的施工地塵囂漫天。我的眼睛進了一粒很大的砂子,眼淚流得比口水流得都多。

  PART 7

  感冒歇了幾天,我頂著一對比金魚還金魚的腫泡眼去上班,小花夸張的指著我的眼睛叫,“林涵,你不是失戀了吧?怎么搞成這個樣子!”
  我搖搖頭說,“沒,昨天沙塵暴都刮家里來了。”
  小花叫得更夸張,“現在是冬天耶,哪有什么沙塵暴!”
  我再次搖頭,嘆氣,“花花你真是不懂我的心。”
  撥開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文件,我坐在我的小角落里咬筆桿,絞盡腦汁的想我那辭呈怎么寫。說吾乃雞頭夜夜笙歌晚晚上夜班雙份工作下不勝壓力所以辭職?還是如實說?說老娘我舊情人回來了俺現在看到這工作就觸景傷情出于為本人身體健康著想所以辭職?
  正糾結著呢,小花突然在后邊喊:“林涵,你還不走?”
  我一怔,“去哪里?”
  “喲,林涵你放病假放糊涂了啊,今天星期一要開例會啊!”小花跳過來說。
  最后一次例會,去吧!
  我拿起剛寫好的辭呈胡亂塞進一信封里,拉起小花直奔會議室。
  總編大人在慷慨激昂在上面說什么要開辟新欄目提高人氣才能永葆新機不在日漸激烈的雜志行業被別人給比下去云云,我在下面越聽越困,最后終于忍不住,拿腳踢踢小花,悄悄對她說:“我先睡會兒,你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叫醒我啊!”
  小花點點頭,向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得!包我身上了!
  好同志啊!我熱淚滿盈。
  然后半握著拳支撐額頭,擺出一副沉思者的經典動作——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小花踢醒,此時正逢總編拍板大吼:“那就這么定了,散會!”
  真是準時啊!
  我拿起辭呈就要起身追總編,卻被身后一臉興奮的小花拉住,“林涵啊林涵,咱們來討論討論總編給的那個新任務!”
  我靠!這家伙,什么時候這么熱愛工作了?
  我拍掉她的爪子,“別弄別弄,我找總編去!”
  小花不理我,仍然像是著了魔似的喃喃自語:“總編啊總編,我顧小花為你賣命這么多年您終于開眼了啊!”
  我好奇了,停住了腳步,“干嘛?他給你發獎金了?”
  “林涵,別老是錢錢錢的,那多庸俗!”小花瞪我。
  我撇撇嘴,也不知道當初是誰為個幾百塊的全勤獎跟人家吵得不可開交的。
  “林涵啊林涵,”小花繼續拉著我兩眼冒綠光,“我們這回發達啦!”
  “到底干嘛哪!”我真的忍不住了,暗暗抄起桌子上的迷你小盆栽。丫的說話也太吊人胃口了,半天都沒說到重點,我心里下決心,丫下句話再不說出個所以然來沒準我就真砸下去了。
  “噢,對噢,林涵你開會在睡覺噢,怪不得你不知道噢!”
  ……我準備砸了。
  “總編叫我們去采訪程家謙哎,就是那個金融行業的新貴程家謙啊你知道不……啊!林涵你干嘛砸我……”小花慘叫。
  我愣了,連小花沖上來狠掐我我都沒知覺。
  半晌,我確定自己沒聽錯,一字一句的問她:“你說我們要采訪的人叫程、家、謙?就是那個在美國混得風生水起的銀行家程家謙?”
  “什么美國啊!”小花一臉鄙視的看著我,“林涵你的新聞時效性怎么這么差啊!人家前幾天就回歸祖國母親的懷抱在H市里落地生根了!”
  我一怔,馬上飛奔去查百度。
  輸入“程家謙“,第一條跳出來的消息就是:留美工商管理學碩士程家謙回歸祖國,近日加盟H市最大外資銀行出任副行政總裁。
  下面配圖是加盟典禮上穿黑色西裝的家謙手持香檳,優雅的對著鏡頭微笑。
  我看著那笑容心里隱隱的不安,他在美國不是好好的嗎?他回來干什么!
  “……總編說這次這個程副總的專訪我們一定要做得漂漂亮亮的,才不枉人家把這第一次的機會給了我們啊!對了小涵,算我沒志氣的說一句哈,你說我們這報社說大其實也不算最大,說出名也不是最出名啊,這么多的報社雜志社約他,這程副總怎么就偏偏把這回國以后第一次做專訪的機會給了我們啊?”
  是啊,為什么呢?
  不理會小花的瘋言瘋語,我抬起頭,慢慢地,一字一句的說:“小花,我想我應該不會和你做這個專訪了,因為我要辭職了。”看著她猛然睜大的眼睛,我向她揚了揚手中的辭職信,“你看,我辭職信都寫好了。”
  像看慢鏡頭似的,我看到小花原本很愉快的臉漸漸扭曲,變成一張哭喪的臉。
  “林涵……”她飛撲過來把我撞得后退了好幾步。
  “干嘛?”
  “這份肥差又可以看帥哥又可以勾搭精英還可以在總編面前好好表現一下多少人虎視眈眈啊!我好不容易才從總編那兒要過來的……”
  “啊……”
  “總編大人很重視這次采訪的啊!”
  “噢……”
  “整個編輯部我就和你最合得來了!”
  “呃……”
  “小涵我平時對你不錯啊!你不能在關鍵時刻這樣對我……”小花哭喪著臉,差點沒跪下來抱我大腿了。
  “我……”
  我嘆了口氣,伸手撥開她的爪子。“好吧好吧。”
  我這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軟。
  辭職信我塞抽屜里準備下次再用,然后對著電腦屏幕上的家謙發起呆來。
  “你笑什么笑。”我敲敲他的頭,液晶屏幕上漾起一圈波紋。
  家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著我,像是要看到我心里面去。
  我嘆了口氣:“家謙啊家謙,算我對不起你好吧?你就別追了,都十年了,你不累啊?”
  家謙還是看著我,不說話。
  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的,趕緊關了電腦。
  上大學的時候我林涵有一外號叫齊天大圣。就憑我從我媽那遺傳下來的彪悍勁兒,收服我們班里那群蝦兵蟹將還不是綽綽有余?可偏偏這樣一個天生適合當領導者的我,身邊卻有一個家謙。
  如果說我是那只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孫猴子,那么家謙就是那個冷眼旁觀一切的如來佛祖,我林涵再皮,再不馴,家謙只要拋過來一個眼神,一句話,立馬就把我收的服服帖帖的。別人看了好笑,我自己心里也很郁悶,每每決定了下次,下次一定要和他來拼個魚死網破的,但到了那個時候還總是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
  后來看了幾本武俠小說,我才終于想通了,原來這就是所謂武林高手的氣勢啊氣勢。于是在程家謙同學的強大氣場下,我?一邊歇著去吧。
  認識我們的人都說,正所謂家謙一出,林涵——就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這個假設最好的例子是:逃課。
  公共課也罷了,可只要我一敢逃專業課,不出一刻鐘家謙立馬就會知道,每每我跟同學們坐在校門口的小賣部里,剛剛付了錢點了酸辣鴨血粉絲后,得,家謙的奪命追魂CALL就準時來了,我在這邊一接通,他就在那邊吼:“林涵!我限你一分鐘你給我滾回去上課!”
  于是,就這樣,我在同學們的熱烈歡送下落荒而逃。事情發展到后來,每每我一提議要去吃粉絲,往往就會冒出一大堆人來響應號召,我看著他們不懷好意的眼光,大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忒沒良心了!
  那個時候就是一個愛逃,一個愛追的。
  可是現在呢?
  孫悟空是超級能人,可是無論他怎樣折騰,都沒有出了如來佛的手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終于知道,原來自己無論走了多遠,最終還是沒能走出他的手心。

  PART 8

  采訪定在今天下午,上午我抓緊時間補眠,被一腳踹醒了。
  我睡眼惺忪的還沒來得及發火呢,迷迷糊糊的神經就被顧小花同志那直奔珠穆朗瑪峰去的女高音給震了個四分五裂。
  “林涵!起來!虧咱們被欺負了你還可以睡這么踏實!”睜開眼睛,是小花一張悲憤的臉。
  “怎、怎么啦?”我問,心想還有人敢欺負你顧姑娘喲,奇跡奇跡。
  “你知道廣告部那叫許晴晴的女人不?”小花咬牙切齒。
  “知道啊!”許大美女嘛,雙學位碩士,這個公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啦!
  “怎么,她搶你錢啦?”我小心翼翼的問。
  “比搶我錢更氣憤!”小花忿然揮揮手,“林涵你知道不,今天總編把我叫過去說,說許晴晴她主動請纓把我們采訪那程總裁的活兒攬身上去了,什么采訪稿啊都已經寫好了!”
  原來是這樣啊!
  “你說她一個廣告部的來跟我們編輯部的搶什么生意啊!這次的策劃都是我們一手包辦都計劃好幾星期了,得,她許晴晴美人計一出,我們都得站一邊去了。總編那也是老糊涂了,人家許晴晴眼界高著呢,能看上他么!平時裝得比誰都清高的,一有好差事來搶得比誰都快!她別告訴我她許美女去采訪不是沖別人程總裁英俊多金去的……”
  小花還在唾沫星子滿天飛的罵著,我在心里很卑鄙的想,人家許晴晴就是牛逼啊!專業出身雙學位碩士還是“海龜”!跟人家程總裁多有共通語言啊,而且做出來的稿子也未必比咱差呢不是?用得著這么說么……我把手悄悄伸進抽屜里摸了摸,還好,上次寫的那份辭呈還在,這次總算可以遞上去了。
  突然小花一把抓住的我的手,把我給嚇了一跳。
  “林涵你說,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抗爭到底?”小花神情既憤怒又嚴肅。
  “我不……”我那句“我不愿意”都已經到了嘴邊了,一看到小花那張勃然欲發的臉,話到嘴邊,又給我生生的拗成了:“我不會不愿意。”
  虧這句這么糾結的話小花竟然還在瞬間明白了,我看她一臉滿意的樣子,忍不住說:“可是總編不是拍板了嗎?你還想怎么挽救法啊?”說完我還特小人的加了一句:“要我殺人放火違法亂紀篡改圣旨的事情我是不干的啊!”
  小花特鄙視的看了我一眼:“林涵你就放心吧!我早向總編爭取了兩個跟訪的名額,夠朋友吧?咱倆一起去!功勞總不能讓她一個都得了不是?”
  ……
  下午我和小花,許美女,還有攝影的老曹一起去了H城里最大的外資銀行。
  這外資銀行的寫字樓叫一氣派!我先在門口瞻仰了一下,一直往上望去,太陽明晃晃的掛在樓頂,綠色的鏡面玻璃反射出的光芒刺眼得我一陣眩昏,我努力忍住想要迎風流淚的欲望,一層一層的慢慢數上去,一邊想,不知道家謙此時會不會正站在某一扇窗子的后面往下望,看到傻乎乎仰著頭在數窗戶的我。他看到我會怎么樣呢?會怎么樣呢?
  終于還是見到了他。我的頭低得不能再低,跟只鵪鶉似的。
  許晴晴介紹到我的時候,我緊張得要命,毛都快豎起來了,一句“你好”結結巴巴的說了三次。可人家家謙見到我倒是什么都沒說,只是禮貌的一點頭,瞬間便移開了視線,跟陌生人一樣。弄得我有些尷尬,好像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許大小姐親自出馬理論上來說是實在輪不上我來做什么的,提問、寫稿、采訪所有的事情她都一手包辦。小花還是有備而來的很快拿出了筆記本作起準備來,我無所事事的站在一邊看,時不時幫攝影的老曹打打下手,搬搬攝影器材什么的。
  采訪還沒開始,為了消除緊張情緒,可以和采訪對象達到更好的溝通,許美女和家謙拉起了家常。我忙忙叨叨的在邊上跑來跑去,還是有只言片語不時的鉆進我的耳朵里。
  好吧,好吧,我承認,我就是在豎起耳朵偷聽這行了吧?
  “程先生,”許美女露出她的招牌笑容,倆小酒窩立馬現形了。
  “我可以叫你家謙嗎?”
  “嗯,可以。”家謙微笑頷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一副很干練的樣子。
  “家謙,”許晴晴再次一笑,“聽說你是美國ABCD大學畢業的?”
  家謙點點頭,“是啊。”
  許晴晴笑了,“我哥也是那間學校畢業的,那學校教學質量好,可學費也是出了名的貴啊!”
  “是么,”家謙唇角稍揚,是我熟悉的驕傲。“我在那邊拿一半獎學金,所以不太覺得。”
  “獎學金?”許美女有些驚訝,“那間大學的獎學金不好拿的啊!”
  家謙一笑,不可置否。
  “家謙你從小應該都是那種好學生吧?”許晴晴猜測。
  “……大部分時候是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家謙微微斂神,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噢?”許晴晴聽出了一絲端倪,“那么還有小部分時候呢?家謙你小時候有沒有做過什么出格的事情?快快從實招來噢!”她調侃。
  家謙想了想,微微一笑,“留校察看算不算?”
  許美女這次很驚訝了,“家謙你還被處分過……”
  “咣堂!”
  我被手里那個攝影專用的三角架絆了一下,結結實實的在地上摔了個大馬趴。
  老曹慘叫一聲奔走過來,一把扶起我身邊的三角架,一邊嚎啕:“哎呀!老婆啊老婆你沒事吧,對不起對不起是老公不好,老公不應該隨便把你推給別人拿的啊!老婆啊老婆你別哭啊,老公摸摸……”
  似乎愛好攝影的人都有這毛病,把自己的相機啊什么的說成是自己的老婆。平時他也這樣,可今天……這就是我的戰友們啊!丟人丟到家了!
  我忿忿的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一眼瞥見旁邊憤怒的許晴晴。人家拉家常正拉到高潮呢,被我一趴給趴壞了,換我我也憤怒啊!我心虛的吐了吐舌頭,抬腳想溜。突然聽見身后有人開口:
  “林小姐,你沒事吧?”
  我回頭,家謙禮貌的問,眼中卻滿是只有我才看得明白的笑意。
  記得當年我和家謙可以算是早戀的楷模了。
  高中的時候,忘記了是因為個什么屁事情,我和當時的班主任吵了一架,她老人家一怒之下親自上德育處為我請命,終于不負厚望的為我爭回來一個留校查看的處分。
  本來以家謙在老師心目中的形象是絕對不至于淪落于此的,但早戀這項罪名不可能只處分一個人不是?所以一個年年都得三好學生的孩子竟然一下子落了個留校查看的處分,當年家謙可以說是被我害慘了。
  那個時候我的心虛啊我的內疚啊,都快把我的小小心肝兒給折磨碎咯,于是再三思考下,我決定效仿當年廉頗,買了一大盒肯德雞外帶全家桶去負雞請罪。那天放學,我就一手拿可樂一手拿全家桶去找家謙,他同學說他被老師找到辦公室去了。
  我“咯噔”一下心道不好,連忙尾隨著跟過去。辦公室里就家謙和班主任倆個人,隔著玻璃窗,我看到那老太婆抱著肘,乜斜著家謙不知在說些什么,家謙微微頷首將就著她的高度,似乎在很認真的聽,卻一句話也不見說,臉上的表情無比平靜。我把腦袋悄悄湊過去窗戶低下偷聽。
  “……家謙啊,難道你想你以后出去工作,檔案上永遠有一個處分的記錄在上面嗎?這樣的話還有哪個單位哪個公司肯要你?你是好學生,學校領導老師都知道,你何必在這點事情上自毀前程呢?”
  家謙低著頭不說話。
  “學校的領導都答應了,只要你肯說是那女的死纏著你,你根本沒答應和她談過戀愛,然后寫一份以后再也不會和她在一起走路一起吃飯會好好學習為我校爭得更多榮譽的保證,學校也不會對你有任何追究。”老太婆繼續苦口婆心的勸說。
  家謙還是不說話。
  望了他半晌,老太婆沒轍了,嘆了口氣說:“家謙,我們都是想幫你,你卻不讓。這樣吧,你回家好好想想……”
  話還沒說完呢!家謙這次反應很快的抬起頭,一臉神情嚴肅的說:“哎,好,老師那我回家好好想去了啊!”然后就伸手去拿書包。
  我看他要走,趕緊撒腿跑咯。
  一直跑到他教室門外,站住,剛剛喘勻氣呢!這小子就下來了。我當作沒事人一樣向他打招呼,“HI,那個……老師找你干嘛去了?”
  “我去交作業,”家謙撒謊輕描淡寫。
  我還沒來得及揭穿他呢,他突然皺著眉頭盯著我的手說:“林涵,我的全家桶呢?”
  我猛地一窒,糟!剛剛跑得急了,漏在辦公室窗下邊了。
  “我同學都給我發短信說了你拿著個全家桶來找我了,林涵你就別裝什么驚喜了,快拿出來吧,我餓了。”家謙催促到。
  “我、我……”我苦著臉對他說:“我吃了……”
  “什么?林涵你一個人吃了一桶?”家謙不可思議的瞪著我。
  “我真的吃了……吃完了……”我哭喪著臉說,沒辦法,總不能告訴他我去聽他墻角了啊!
  “哼!”家謙氣乎乎的轉過頭去不理我了。
  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我挺委屈。
  這家伙,在那老太婆面前不是表現得挺愛我的嘛,怎么到了我面前又是另一副樣子了?小子人格分裂啊?對我溫柔點說句老婆我愛你會死啊,他愛我就說出來啊,他不說出來我又怎么知道他愛我呢,雖然他總是很有誠意地看著我,可是他還是要跟我說他愛我的啊。他真的愛我嗎?愛我就說愛我啊!他不是真愛我吧?難道他真的愛我嗎?
  想著想著,我把自己給繞暈了,突然瞥見書包里新買的唇膏,心里有了主意。
  “家謙,”我喊他。
  “干嘛!”語氣仍然氣乎乎的。
  “咱今天不吃肯德雞,咱吃其它的!”我快走兩步上去,勾他脖子。
  “什么?”他回頭。
  我把我那張涂得紅彤彤的血盆大嘴湊過去……
  “紅燒林涵。”

  PART 9

  留校察看的處分下來了,不但停學一周還要全校通報。
  我記得那天在大操場上開全校大會讀處分通知的時候,我和家謙兩個人肩并肩站在人群堆里昂首挺胸,像兩個準備英勇就義的的烈士——真是光榮而又猥瑣著。
  處分完之后就是停學,停學就停學,可最可惡的還是竟然把我和家謙兩個分開停學!靠,本來想趁這個“假期”出去旅游的計劃泡湯了。
  我是沒什么,倒是我那個從來放縱我的老媽揪著我的耳朵訓了我半天,第二天風風火火的趕去我們學校看家謙。一看到家謙,我那敬業的老媽立刻職業病發作,兩眼放光的將家謙從頭到腳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前到后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審查了個遍!然后把我拉一旁,耳語:“哼哼,小樣兒你從實招來,說,這樣一個極品怎么能看上你啊!”
  “……”
  “難不成是奉子成婚?”見我不說話,老媽再次發散她那無止境的思維。
  “……媽!別老拿你那套‘三觀’來看我們好不好,”我忍不住了,“我們連嘴都沒親過,純潔著呢!”我瞞著她。
  “嘴都沒親過!”老媽詫異了,然后不可思議的瞟了一眼邊上的家謙,神秘兮兮的對我說:“這小子不是有問題吧?林涵你丫胸部是不大,可好歹還能看得出是個女的啊,他怎么就能不動心呢!”……我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她又信服的點點頭,說:“肯定,肯定是有問題,不然也不會看上你。”
  “……”
  我當時就郁悶了,人他媽,我他媽,我他媽怎么就這樣啊!
  “喲,是家謙吧?”和家謙說話的時候,老媽立刻一改先前對我的兇神惡煞,換上一臉如花笑容。
  家謙微笑著點點頭,“阿姨好。”
  “喲喲,這孩子長得可真俊啊!”老媽一邊嘮叨著,一邊把罪惡的黑手伸向當時還嫩得像跟小水蔥似的家謙。看到老媽望著家謙兩眼放綠光的樣子,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叫不好,敢情這小老太太的職業病是又犯了。
  “喂!”我冒著再次被擰耳朵的危險拍掉她那只正準備落在家謙身上的爪子,“眼看手勿動!”
  我媽瞪我,“你這孩子怎么說話的哪,這小哥哥以后還不是你的?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現在摸摸他怎么不行啦?”
  “不行!”我回瞪她,家謙是我的,我一個人的!老媽也沒情面講!
  果然不出我所料,小老太太憤怒了,伸出雞爪子把我掐得花里胡哨的,我反抗,在和老太太的生死搏斗中偷瞄一眼家謙,那廝在一旁笑得都快抽過去了。
  陽光下的家謙,高挺的鼻子,英氣的眉毛,還有上揚的唇角……老媽說得對,真的很英俊啊!我心里悄然一甜,然后回頭繼續和老媽搏斗……
  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了我的回憶,正在攝影的老曹出去接了個電話后,急急忙忙的跑過來說:“不好了,家里孩子臨時發高燒,我得趕回去!”
  許大美女皺起了眉頭,“還沒開始拍呢!你怎么就要走了?你走了那相片誰拍?現在再叫公司派一個人來也趕不及了啊!”
  “這個……”老曹撓了撓后腦勺,突然把相機往我手中一塞,討好著對我一笑,說:“小林啊,你來吧!”
  “啊?我?”我有些驚訝的看著他,“我不行啊,我不是專業的……”
  “我說你行你就行!”老曹揮揮手,“我見過你出去旅游拍的照片,比專業還專業!哎小林啊,我平時對你不錯吧?”
  “……”怎么可以這樣!個個都給我打友情牌?顧小花那廝是這樣,老曹這孫子也這樣!我林涵好欺負是不是!我憋了一肚子火,可老曹看起來真的十萬火急的樣子,我轉頭偷瞄一眼邊上的家謙,他似乎對這邊的動靜漠不關心,拿著我們雜志的樣刊認真的翻看著。
  “好吧,”我點點頭,接過老曹的相機,老曹一溜煙的走了。
  采訪開始。
  許美女補了點妝,然后對著一笑,開始發問。
  “家謙,你在美國的事業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是什么事情促使你突然結束了那邊的事業,回國重新開始?”見家謙不答,許晴晴開始猜測:“是因為這邊有更大的利益?友情?還是……愛情?”
  “……我決定回國是想用自己的學識為祖國的建設出一分力。”家謙微微一笑說。
  我猛的憋了一口笑,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鬼才信啊!我在心里罵了一句,程家謙啊程家謙,老娘我認識你十幾年怎么都不知道你這么愛國啊!
  可他回來如果不是為了報效祖國,那又是為了什么呢?
  我被自己窒了一下,不敢想下去了。
  在相機的掩護下,我終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看家謙了。
  其實不用選什么角度,我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家謙怎么樣是最好看的。
  家謙的鼻子窄而高挺。
  我記得以前沒事的時候我就會賴在家謙身邊,懶洋洋的對他說:“說,你愛我。”
  那個時候的家謙就會很老實也很無奈的說:“我愛你。”
  靠!說得這么輕易,真沒誠意啊!我林涵一向對太容易得來的東西是不珍惜的。
  “你撒謊!”我跳起來向他揮揮拳頭。
  “我沒有。”家謙很無辜的看著我。
  “還說沒有!”我伸手捏他的鼻子,“你看你看,你鼻子都變長了……”
  家謙的唇也很薄。
  聽說薄唇的人都能言善辨,可我怎么覺得家謙是一個特例呢?
  他從來吵架都吵不過我,每當他惡狠狠的對我說:“林涵你無理取鬧”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又贏了。
  這種驕傲感一直持續到大學第一次辯論會,作為一辯的程家謙同學在臺上七分睿智四分從容暗藏鋒銳的華麗辯風令對方辯手啞口無言,最終獲得最佳辯手的榮譽。當時我在臺下就郁悶了,這廝莫非是傳說中的深藏不露大智若愚?
  下次有機會一定要問問他怎么回事。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家謙的手指很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家謙的眼睛很好看,眼神很清澈。
  還有……
  還有……
  閃光燈不斷閃爍,把我的思緒帶得很遠……
  象征性的問了幾個問題以后,開始進入廣大女性都最最關注的主題:程先生的感情生活。
  我再次悄悄把耳朵豎直了,生怕漏掉一個字。
  許晴晴的風格一向以大膽辛辣著稱,一上來開口就問:“家謙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家謙凝神想了想,問:“不知許小姐口中女朋友的定義是什么?”
  許晴晴笑了,索性直接問:“家謙你現在身邊有固定的唯一一個女性朋友嗎?”
  “沒有。”家謙這次回答的很干脆。
  “家謙你不誠實噢……”許晴晴笑得忽然有些促狹,“我聽我哥說你在美國大學讀書的時候身邊挺多女孩子的呀?”
  “朋友而已。”家謙笑。
  “那個新聞系的系花學姐?”
  “朋友。”
  “那次美國華人留學生舞蹈大賽的冠軍?”
  “朋友。”
  ……
  許晴晴列舉出來了一堆人,全部被家謙“朋友朋友”的矢口否認掉。我心里有些微酸,丫的出去幾年,漂亮妹妹認識了不少嘛!你到底有幾個好妹妹?為何每個妹妹都那么嬌媚……
  看著鎂燈光下那兩個一攻一守,一問一答的人,突然心里就對許晴晴有些不滿起來。這都是些什么爛問題啊!你當是狗仔隊采訪當紅明星啊?緋聞八卦的滿天亂飛,你怎么不順便再問問人家最喜歡什么水果最喜歡哪種顏色最喜歡的歌手是哪個啊?虧丫還是什么碩士雙文憑畢業的,問的問題怎么就這么膚淺呢!這些問題有意義?有意義嗎?
  在許晴晴凌厲的攻勢下,家謙始終淡然處之。想想也是,人家家謙當年可是H大出了名的最佳辯手啊,你許晴晴一個廣告系出身的想從他口中套話?做夢!
  果然,最后許美女都絕望了,家謙仍然面帶微笑,顯然不費吹灰之力。
  “家謙你不要告訴我你在國外三年都沒談過戀愛啊?”許晴晴沒撤的拋出一句,自己也沒想過這句話會收到什么成效。
  可家謙卻突然沉默了一下。
  對,他只不過沉默了一下。
  可我的手就不由自主的一抖……
  “咣堂!”
  老曹的老婆又一次被我摔地上去了。
  采訪又一次被打斷。
  我、我發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手抖……
  果不其然,許大美女的目光再次憤怒的殺了過來,我連忙心虛的伸手去撿相機,離我不遠的相機卻被另一只手撿了起來。
  “謝謝。”我有些生硬的說了一句。
  家謙點點頭,重新坐回座位上去。
  許美女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被我打擾的心情,然后繼續剛才的話題:“家謙,你真的……”
  “許小姐!”家謙原本一直平和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冷厲,“如果你的問題仍然一直在我的私生活方面停留,那我想這個采訪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許美女一窒,臉色變得很精彩,紅一陣白一陣藍一陣的,估計丫從出娘胎以來就沒這樣被人說過吧?我有些同情她,不知怎么的有些內疚。
  我偷偷看一眼家謙,家謙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峻,薄薄的唇緊抿著,是我從沒見過我嚴肅。
  我怔了怔,不就是問了問他的私生活而已啊,他不答就算了嘛,人家許晴晴好歹是個美女啊!用得著這樣嗎?以前我把家謙弄得再生氣,他也不過是板著臉瞪著我,不和我說話而已。這樣子的家謙我真的是沒見過,沒見過。
  我不禁舉起相機,“喀嚓”一下……
  被家謙一句話窒了好久了許美女終于緩過神來,接下來的采訪都變得沉悶而格式化,許晴晴沒精打采的問了幾個問題,家謙也非常禮貌的作答,但顯然兩個人都無意再繼續下去了。
  采訪結束以后,氣氛顯然有些沉悶。
  我心里就想著趕快收拾好東西趕快溜人,突然的就聽到家謙在身后說:“晚上一起吃飯如何?就當這次合作愉快慶祝?”
  我一怔,苦著臉回頭,“家謙啊……”
  回頭,我看到許美女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地說:“好好好。”
  人家家謙不是在對我說話哪!林涵你自作多情了!我郁悶的摸摸鼻子回過頭,心里有一絲說不出的滋味。得罪人家許美女覺得內疚了?后悔了?想請人吃飯順便發展發展?
  “嗯,”家謙點點頭,“那今晚七點半,城東聚寶酒樓,請你們準時光臨。”
  ……什么?我使勁兒的揉了揉耳朵,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他說的是……你們?

  PART 10

  我死死的扒著門邊就是不撒手,一邊扯著嗓子喊:“皇軍,皇軍饒命啊!皇軍您就放過小的我吧……”
  小花一只腳蹬著墻,兩只手拽著我的衣服死命的拉,嘴里一邊說:“媽媽的,我現在叫你去死啊?不就是叫你去吃個飯,幫幫眼看看有哪個帥哥可以解決我的終身大事么?你用得著這樣么你!”
  我喊:“小花你不知道,這場可是人項羽對劉邦的鴻門宴啊!我林涵我去了就碎尸萬段尸骨無存了!”
  小花一臉嚴肅的對我說:“林涵同志!犧牲小我完成大我這革命道理你懂不懂!為了組織上終身幸福,犧牲你一個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顧小花你也忒沒良心了,你忘記是誰一把屎一把尿把你給拉扯大的啦?敢情你吃我的穿我的憋足了勁兒就是來害你媽媽我的?”
  “呸!”小花啐了一口,“林涵你別跟我貧!今天要是真有那項羽把你整成劉邦了,我就是那樊噲保你出軍營得了吧?”
  丫的歷史不錯啊!還知道樊噲?我忿忿,她也不怕自己污了人家樊噲英雄的形象!
  “林涵我對你說,”小花下達最后指令了,“總之你今兒個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
  小花看我不說話,又使勁的拽起來,一邊拽一邊說:“你去不去你去不去你去不去……”
  “小花,你……”我苦著臉,“你讓我進門去拿個包總可以吧?”
  “……啊,那好吧。”
  小花一放手。
  得,我摔桌子底下去了。
  桌子底下爬上來,我蹲地上嚴肅的思考。
  然而想了半天才發現自己原來什么都沒有想出來。
  這時門外又響起了顧小花這暴力女的聲音:“林涵你別躲了,我告你,你今兒個要是不出來,我就把你這門給踹了!你還別不信!”
  我嘆了口氣,你看你看,這就是交友不慎的下場啊!
  “來了來了來了,”我嘴上應道,“顧小花你要真把我那門拆了你可就要負責我下半生的人身安全了啊,到時候你可別說我沒提早告兒你。”
  臨出門的時候,我在鏡子里瞥見自己的樣子。
  臉色蠟黃,黑眼圈深重。
  我抓了一把粉胡亂的涂在臉上抹了幾把,再照,黃是不黃了,就是蒼白得可怕,有些像藝期回憶錄里的那個章子怡。
  我再狠狠的甩了自己幾個耳光,立馬就白里透紅了。
  我拿起包,飛奔出去。
  去到聚寶酒樓,我才知道,敢情這程家謙同志這頓飯是幫他們銀行的單身男青年跟我們雜志社的單身女青年解決婚姻大問題來了。
  好幾個他那里的銀行經理都來了,然后一上來就眼光啊話題啊就沒離開過咱們的許大美女。因為在家里磨嘰了半天,所以我來得比較晚。我眼睛一掃,還好,家謙身邊都有人坐了,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桌上的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我們,然后我便耳觀鼻,鼻觀嘴,嘴觀心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等飯菜上。
  他們談笑了一陣,席上的男人們照例點起煙來。我和小花坐的位置風水比較不好,頭頂上正好是個抽風機,滾滾的濃煙都被抽過來了。我倒還可以泰然處之,本來嘛,我蘑菇姐要是連區區毒煙都不可以化解我還怎么帶領著“怡紅”混啊!可鼻子敏感的小花過得卻比較艱難了,一個勁兒的在打噴嚏。我心里挺幸災樂禍的想,嘿,小樣兒,報應了吧?
  這時突然有人開口提議:“女士們要不要換一下位置?”
  誰這么紳士啊?媽媽的,跟顧小花這廝你還講什么風度啊?我剛想開口幫她拒絕了,一抬頭,就看到家謙。
  “好哇好哇好哇!”小花淚水漣漣的一溜煙就跑了,我抓都抓不及!
  于是家謙在我旁邊施施然落座。
  這頓飯啊,真是吃得意料之中的艱難。
  席間,已然有了三分醉意的總編拿著酒杯來我們這敬家謙酒。
  “程總啊,來,慶祝這次合作愉快,我敬你一杯!”
  家謙拿著酒杯起身與總編干杯,然后一飲而盡。
  “喲,小林啊,你坐在這兒哪?”總編像是突然發現了我,一個巨靈大掌拍下來,差點沒把正低頭喝湯的我給嗆死。
  醉眼朦朧的總編顯然沒有看到我那憤怒的眼神,轉過頭依舊笑呵呵的對 家謙說:“程總啊,這就是幫你攝影的那個臨時攝影師啊,你記得不?”
  家謙微笑點頭,“記得。”
  “呃,”總編打個酒嗝,繼續說:“我剛剛回去看了一下那些采訪的相片啊,那叫一個帥!程總啊,你可得好好謝一謝小林啊!這一通訪談出去,您保準能成咱們H市最近選得紅紅火火的那叫什么……城市先生?”
  我差點沒把湯給噴我們總編臉上去,我靠!他還城市先生?丫八成喝高了!
  家謙看著我,我再也沉默不下去了,只好向他一笑,然后說:“喲呵呵呵,總編瞧您說的啊,這是人家程先生自個長得好看,關我啥事哪!啊哈哈哈哈……”
  “小林啊,你就別謙虛了吧!”總編又打一個酒嗝,然后拿著酒杯跑別處敬酒去了。
  “我要看相片,林小姐。”家謙看著我。
  “過幾天專訪出來了雜志社會給你樣書的你急什么!”我低著頭喝湯,臉都快埋進湯里面去了。
  “我要在登出來之前審查一遍,你知道,林涵,你老毀我形象,我怎么知道你這次會不會公報私仇?”
  這人!怎么說話的哪?我怒了:“程家謙!你別以為我林涵就真這么小肚雞腸的,你那張臉除了你媽還有誰比我更熟悉么?你就算化了灰我林涵都認得!你說我能忘了你么我?我幫你照相我能把你往丑里照么我?”
  是啊,他的一舉一動早已爛熟于心,十年間從未忘記。
  家謙靜靜看著我沖口而出惱羞成怒的樣子,眼眸深處有微微的笑意。
  靠!上當了!
  我恍然大悟,連忙低下頭繼續裝喝湯狀。
  這小子怎么這樣,用激將法呢!
  “林涵你在干嘛?”
  “喝湯唄……嗯?湯呢?”
  家謙又氣又好笑的拿過我手里的碗,幫我裝上湯。
  “你欠我一個解釋。”他把湯推到我的面前,“這些年來,你去了哪里?”
  “跟大款,跑路了。”我苦著臉看著面前的湯,肚子撐得很,實在喝不下去。
  “林涵!”家謙的聲音有些怒氣,“你給我認真點!”
  “真的!”我抬頭看他,“你就當我貪慕虛榮好啦!”
  “當?當你是貪慕虛榮,那就是說實際上你不并是貪慕虛榮?”他挑眉,在那個“當”字上加重了語氣。
  ……靠!跟這小子說話就是累!
  我不索性不回答他了。
  “林涵,”家謙壓低聲音繼續問:“為什么要走?你不要告訴我就因為我把衣服借給那女孩子穿了一下你就生了我十年的氣。”
  對對對,家謙你太聰明了!我雞啄米似的拼命點頭,說:“對,就因為你給衣服人穿了我就氣了你十年……”
  旁邊靜默了一陣,半晌,家謙才擠出四個字:“無理取鬧!”
  “那你就不無理取鬧?”
  “我哪里無理取鬧了!”
  “你哪里沒無理取鬧了!”
  ……
  我抬頭看著他,擺出一副面對客人時才有的無賴相。
  家謙一窒,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什么錯誤了,然后那轉過頭去面色鐵青。
  竟然把鼎鼎有名的最佳辨手窒得啞口無言,真是榮幸又自豪啊!
  ——可為什么心會這么悲哀?
  我站起身來,去了洗手間。
  我蹲在馬桶上抽了一支煙,又抽了一支,然后想通了。
  我和家謙玩完了,可生活還是要繼續的不是?如此看來以后我們打交道的日子還長著呢,難道我要這樣一直躲下去?這還是我林涵嗎?
  想到這里,我一把掐滅煙,換了副雄糾糾氣昂昂的樣子走出去。經過洗手臺鏡子的時候,我對我自己說:“笑!”
  鏡子里的人立馬給我笑了一個,面容糾結,無比猥瑣。
  我就保持著這個猥瑣的笑容,回到酒席上。
  當作身邊的人是空氣,我只管吃吃喝喝,湯汁菜水什么的淅瀝嘩啦的在我嘴里呼嘯來去,小花給我使好幾個眼色我都當沒看見。那盤最損形象誰都不肯去碰的炒田螺愣是讓我一人悉悉嗦嗦的給啃光了。不用看我也知道,這個時候別人看我的眼神有多么鄙視了,
  可我是林涵我怕誰啊我!
  終于捱到酒席完畢,我頂著無比飽漲的胃和無比空虛的腦袋跟著眾人慢慢踱出去。
  夜晚的寒風直接吹在我的腦門上,我有些暈乎乎的,就連小花在旁邊嘰嘰咕咕的說些什么都沒聽清楚。
  家謙和他的同事們走在前面,自從剛剛的短兵相接不歡而散之后,他就一直沒理過我。
  “……明天還要工作,我就先回去了。”走在前面被一群男人簇擁下的許美女說,“不過我住得比較遠……”
  “家謙,你有開車來嗎?”許晴晴轉過頭看著家謙,眼中滿是期待。
  “不順路。”家謙硬生生的拋下一句。
  許晴晴一窒。
  “哎沒關系,我順路我順路!”旁邊立刻有個高高胖胖的經理湊了上來。
  不用看我都知道,許大美女的臉色變得有多難看。
  “林涵你呢?你去哪?”小花在旁邊問,但其實際目的是為了要吸引我的注意力,擠眉弄眼的要我看旁邊臉黑得像個包公似的許晴晴。
  “回家唄。”我草草應了一句,實在提不起興致來回應她。
  “小林住哪兒呢?”旁邊的總編隨口問道。
  “城南呢。”我回答。
  “噢?真巧,”一直走在前面的家謙回過頭,看似有意無意的說了一句,“我也住在城南。”
  ……
  放屁啦!我不可思議的瞪著家謙,他明明住在城北的高級公寓里!
  家謙什么時候變得睜大眼睛說瞎話臉都不紅的了?難道是以前跟得我多被我帶壞了?我狠狠瞪著他,想用眼光殺死他,可人家家謙他根本就不看我,望著遠處來來往往的車輛,面無表情。
  一邊不知情的總編倒是很熱心的說,“喲,正好順路啊!那就勞煩程總送我們小林一程了,你知道現在治安不太好,一個女孩子家怪危險的。”
  喲,真感動啊!我苦著臉看著總編,心想,總編啊總編,你扣我工資的時候怎么沒見這么為我著想啊?
  總編當然讀不懂我熱淚滿盈背后的意思,一邊拍拍我的肩膀,一邊怪模怪樣的向我眨眨眼睛,小聲說:“小林啊,這個機會讓給你啦,好好把握啊!”
  我哭笑不得。
  “走吧。”一直沒作聲的家謙邁開步子向停車場走去。
  “哦……”我長長的應了一聲,半天沒挪動腳步。
  家謙在前面走了幾步,發現我沒跟上來,便停住了腳步,回頭看我。
  我故意避開眾人視線,一溜小跑過去把家謙低著頭說:“……那啥,你去拿車,我在這等你不就得了?”
  家謙一頓,再開口,聲音有些冷嘲:“林涵,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噢,對噢,差點忘記了,不就前才拿這招來騙過他,得,這會兒倒真是狼來了啊!
  家謙狠狠的剜了我一眼,一字一字的說:“你、跟、我、一、起、去!”
  ……于是我在總編熱烈期盼的眼神以及小花夸張的驚叫聲中硬著頭皮跟著家謙走向停車場,如果眼光真的可以殺死人的話,我想我早已在許大美女的目光中灰飛煙滅了。
  闔上的電梯門很清楚的映出我和家謙的身影。
  還好,今天我早知道會見到家謙,所以還化了點淡妝。臉色沒那么黃了,嘴唇在剛才那通胡吃海喝過后也有了點血色。
  如果臉再胖一些,頭發再長一些,看家謙時的眼神再色迷迷一些,如果我現在還可以,指著鏡子里的兩個人影大笑著說,哇,家謙,快看美女與野獸啊……我倒還是與十年前的林涵沒什么差別。我沒撒謊,十年前的我就是愛干這種無聊的事情,然后大笑著看家謙一臉不滿的表情。
  可是……可是……
  “小涵,你為什么不笑?”家謙低沉的聲音在電梯間里回蕩。
  他叫我小涵,我心里驀然一酸。以前家謙一直叫我全名,一口一個林涵叫得脆生生的,我怎么威脅都不肯改口,說叫小涵太肉麻,當時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跟他不熟呢!
  可這么多年以后,他終于第一次叫我小涵。
  “我為什么要笑。”我有些生硬的頂了一句。
  “你……吃醋了?”家謙的聲音很低很低,但在這個密封的空間里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我抬起頭,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家謙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隱隱透露出來的是……期待?盼望?
  聰明如我林涵,怎么會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撩了一下頭發,擺出一個自以為很嫵媚的表情笑道:“喲,程總,瞧您說的,您腰好腎好精力好,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哈哈一笑遞上一張名片,“您以后要是有需要記得要找我蘑菇姐,看在咱們這么熟的份上我給您八五折怎么樣?八折?”我說。
  家謙一窒,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七五折,不能再低了,現在豬肉都升價了,您總得讓我們有些賺頭不是?”我繼續說。
  家謙索性轉過頭去,不理我了。
  飛速下降的電梯讓我的五臟六腑非常難受。
  電梯門開。
  我率先跨出去。
  手腕在后面被大力拉住了。
  “林涵,我們別繞彎子了,我就問你一句,”家謙看著我,“不管以前有什么事,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好不好?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后再緩緩吐出來,等到心跳沒那么快了,我才看著他,慢慢開口:“家謙,如果我說,我寧愿轉過頭,等待下一個人,也不愿意再和你在一起呢?”
  ——————————
  網友:BB 評論:《在我一生最猥瑣的時候遇見你》 :
  處分完之后就是停學,停學就停學,可最可惡的還是竟然把我和家謙兩個分開停學!靠,本來想趁這個“假期”出去旅游的計劃泡湯了
  哈哈……甘都捻得出……
  莫非作者試過?
  嘿嘿,某雞被這句話給逗樂了……對!某雞試過!當年我就是被處分的那只……哈哈……
  嗯,說個比較不好的事情哈,那啥……某雞最近身體有點問題,要做個小手術去……所以暫停更新一星期……一星期后,或者更短時間內會恢復連載……放心好啦……摸摸大家……某雞潛下……

  PART 11

  我他媽一輩子都沒坐過開這么快的車了!
  銀灰色的寶馬在鬧市區的大道上飛馳,我緊緊的靠在車椅背上,即使沒有開窗子,我卻感覺到有強勁的風撲面而來,把我臉皮一個勁兒的往后拉。公路兩側的景物像是生生的飛壓入眼中。
  我戰戰兢兢的移開視線,不小心瞥到儀表盤上的速度指示,我的媽媽呀,都已經飆到120了!我知道您寶馬性能好,跑得快,可你在我一個普通老百姓面前炫耀也是沒用的是不?現在雖然是半夜了,但路上還是有車的啊,再說前邊就是事發頻率最高的路段了,這樣的速度開下去咱倆都得一命歸西了不是?
  我臉上都緊張得沒表情了,他不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我同歸于盡吧!?我偷偷瞄了一眼家謙,他可好,一臉的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了!
  看著家謙的臉,這個時候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絲這個時候絕對不應該有的心情:我竟然有些感動。
  你想想啊,人家家謙多好一小青年啊,金融界精英新貴,還是傳說中的“海龜”,前途那個無量啊!他要是肯放棄這一切,跟我一默默無聞的小雞頭撞死在這大馬路上了,你說我這一生還有遺憾么我,我就是死都死得含笑九泉了不是?
  正想著哪,左邊“嗖”的一下竄上來部紅色的凱迪拉克,一下子飆我們前面去了。我回頭看看家謙,你看吧你看吧,您一寶馬在路上狂飚招搖了惹人了是吧?我想提醒他前面就是交通事故高發地段了,咱沒必要跟那孫子玩命去。
  可是我看到家謙咬著牙,似乎是冷笑了一下,然后一踩油門——
  我的媽呀!他還踩!
  一不留神我的后腦重重的磕在了椅背上,即使有軟皮緩沖,但我的頭還是這么“嗡”了一下,路邊的景物都已經模糊了,跟看立體三維電影一樣,身體不聽使喚的想要躲避那種快要被景物撞上的感覺。我努力克制住自己要看儀表盤的欲望,閉上眼睛,催眠自己:我在坐飛機我在坐飛機我在坐飛機……
  雖然剛剛還說可以含笑九泉無怨無悔的,但如今出于人類求生的本能,我的冷汗還是不由自主一波接一波的下來了,心臟提到嗓子眼里這愣是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又像只是一剎那間的事情,我突然眼前一陣強烈的白光一閃,然后聽見一聲尖銳刺耳之極的橡膠車胎摩擦地面的聲音,然后我的身體猛然向前一傾,額頭重重的磕在了玻璃窗上!我聽見“蓬“的一聲玻璃驀然爆裂的聲音,聽見鐵皮吱吱痛苦扭曲的聲音……
  我要死了嗎?
  我要死了嗎?
  ……
  半晌,我睜開眼睛。
  家謙坐在我旁邊,雙手握著方向盤,嘴唇有些蒼白。
  我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前面那部紅色的凱迪拉克已經報廢成了一堆廢鐵,正“咝咝”的往外冒著黑煙。
  寶馬就是寶馬,竟然剎住了。
  死里逃生,我的冷汗這才瀝瀝的下來。
  整條公路被堵塞了,后面的車隊長長的排了一大溜,警車車頂藍紅色的燈光在黑暗的夜中格外刺眼,交警拉起了警戒線驅散路人,有人圍觀,有人起哄,有人嘆息,有人議論紛紛。
  他的車就這樣橫在路中間,車窗外一片混亂的鳴笛聲,在車廂這個小小密封的空間里,連空氣都份外安靜,似乎外界的喧嘩根本與我們無關。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家謙的眼中有我所不能明白的東西。
  過了半晌,家謙說:“下車吧。”然后率先打開車門,下去了。
  我在座位上想了想,也跟了下去。
  推開車門,腳落地后就像踩在氣墊上一樣,軟綿綿輕飄飄的,這時候胃里剛才吃過的山珍海味開始造反了,呼啦拉的翻騰著往喉嚨上沖。我忍……我忍……
  忙碌的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從我面前走過。我看到擔架上的傷者戴著氧氣罩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灰敗。這家伙,剛剛還跟我們飚車來著,這會兒完全的蔫了。
  我看不出來他到底死了沒有。可我突然感到了人生的無常與變幻,如果當時他開慢一些,如果當時家謙開快一些,如果家謙開的不是寶馬,如果家謙的剎車沒剎住……那么躺在擔架上被人抬走的就是我們了。
  我和家謙,或許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這樣的話,又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我回頭看家謙,他和我一樣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道路還沒那么快通,我就索性點燃一支煙,坐在人行道上慢慢等起來。
  夜風卷起一陣汽油與橡膠胎摩擦地面產生的焦臭味道,已然變成褐色的血跡混合著玻璃渣一攤攤仍然觸目驚心。
  我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劇烈的顫抖,那是一種死過番生的后怕,我開始回頭審視自己的人生,那些做對的,做錯的,愛過的,恨過的,癡心的,后悔的,無奈的,傷感的。
  以及在我以為自己死定了的那一刻,那個唯一,唯一在我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的身影……
  突然身后伸過來一只手,把我的煙掐滅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唇被人吻住了。
  家謙薄薄的唇印在我的唇上,他仔細的吻,溫柔的吻,纏綿而不失力道。
  是我久違了的溫存。
  略微一怔之下,我竟然沒有反抗。我站在那里任由他把我擁入懷里,像十年前無數個寒冷的夜晚一樣。我有些貪婪的享受著他唇上的溫度,閉上眼睛,絕望的想,一次,就一次,就讓我放縱一次。
  我們在路邊擁吻,當著眾人的面,沒有人嘲笑我們,每個人都以為我們是一對劫后余生的情侶,情不自禁的在分享生的喜悅。
  我抬起頭,碰上家謙的眼睛,他眸中深處倒映出路邊的將熄未熄的車火,明明已然絕望,卻仍然掙扎著不肯逝去。他的手指冰涼,嘴唇微微顫抖。
  我的心像是被猛地擊了一下,突然的就停頓了,過了好久才開始重新跳動,每一下都跳得那么生澀,那么沉重。我的喉間像被什么堵住了,胃抽搐成一團,翻騰得更加難受了,我想吐,然后……
  我就吐了。
  濃烈的血腥味與剛才受的驚嚇令我大嘔特嘔,我蹲在人行道差點沒把膽汁都給吐出來了。家謙一直沉默的站在我的身后,拿手輕輕拍我的背,我更加難受,不停的流眼淚。
  我們十年不見。
  十年之后他吻我。
  我吐了。
  我說我猥瑣你現在相信了吧?
  終于吐得沒得再吐,我癱坐在路邊有些虛脫。腦袋軟綿綿的搭在家謙肩上,看著路上人來人往,難得什么都不去想,不想想。
  等道路終于疏通,我再次坐上家謙的車,我發現他開得很慢很慢,特別慢特別慢。我有些驚訝的轉頭看他,他把注意力都放在路況上,并沒有理我。
  剛才一路狂飚的銀灰色寶馬如今以龜速終于爬到了我家門口,我開門下車。然后繞到前面向車里的家謙揮揮手說再見。
  家謙坐在駕駛座位上點燃一支煙,看著前方,緩緩開口:
  “林涵,剛剛撞車的那一剎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怔了怔,如實告訴他?
  不行。
  于是我站在原地,沒答話。
  家謙轉過頭,神色復雜的看了我一眼,然后開口:“臨死前,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那種感覺,很空虛,很可怕。人生太無常,我不想我在死的時候,才發現我終其一生,連一個可以回憶的人都沒有。”
  “所以……”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繼續說:“所以即使你不愛我也好,折磨我也罷,我再也不會讓你走了。”

  PART 12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看著家謙的車子駛入滾滾車流中,最后消失不見。
  干冷的空氣夾雜著車輪卷起的塵埃被我一同吸進肺里面去,有些悶,有些堵,有些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有人拉我的衣角。我回頭,是一個抱著一大捧玫瑰花的小女孩。
  我一怔?送給我的?誰送的?家謙?
  這時,女孩子開口打破了我的幻想,她說:“阿姨,要不要買花?”
  ……阿姨……買花……
  靠!一看丫就是個新手,哪有人向個單身女人兜售玫瑰花的啊?
  還要叫人阿姨……
  我今天沒心機跟她吵,掏出十塊錢就當獻愛心打發她走,花也不要了。
  “謝謝阿姨,阿姨您真是個大好人!”小女孩很激動的對我說。
  我眼皮子都沒抬就揮揮手,小女孩子樂顛顛的跑遠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哎,先別走,回來!”我喊她。
  白收了我十塊錢的女孩子很聽話的又乖乖回來了。
  “阿姨,有什么事?”她恭恭敬敬的問。
  “……嗯,那啥,你還是把花給我吧!”我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果然,小女孩臉色變了。她抱著她的花后退一步,說:“可你剛剛說不要的……”
  “剛剛是剛剛!”我打斷她,“我現在又想要了行不行?不行你把錢還我……”
  過了好久,小女孩不情不愿的抽出一枝花來,遞給我。
  “喲,這枝這么小,換枝大點的嘛!”
  “沒了,都這么大的!”
  “換一枝換一枝。”
  換過三四枝之后,我終于選到了一枝比較滿意的。
  小女孩鄙視的看了我一眼,一溜煙的就跑了。
  我走上路邊,揮手截停一部紅色夏利出租車。
  “姑娘,去哪里?”
  “銀河公墓……”
  估計這司機上崗以來還沒見過一女的三更半夜拿著玫瑰花去公墓的。要不是怕被投訴怕是早就拒載了。這會兒丫開出租跟開懸浮列車似的,路邊景物“刷刷”的飛逝而過。
  我怕?我怕個屁!老娘我剛剛才從波音747上下來呢我!
  三十分鐘的路程硬是讓丫壓縮到了十分鐘,是誰說咱H市交通狀況糟糕來著?
  純粹誹謗!
  銀河公墓在城郊,這么冷的夜晚里一個人都沒有,大風刮得山上的樹葉子呼啦拉的響,借著幽暗的月光只見滿山慘白的墓碑,墓碑上那一張張黑白照片里正向我微笑著的,已然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了,真可謂是鬼影憧憧。
  要在平時我早就怕得要命了,可今兒個沒心情,就不怕了。
  想想平時聽說了這么多的靈異事件實際上自己啥也沒碰到過,真是啊,有時候人猥瑣起來,連鬼都不待見。
  我摸索摸索著上了山,數著第187號墓碑,然后在旁邊坐下來。
  點著一支煙,借著昏紅的火光,我看清楚了墓碑上的那張黑白相片。
  對,是我家老太太沒錯。
  于是我安下心來,把腦袋擱那粗糙的石碑上,說:“媽,我來看您啦!”
  一陣風吹開了天上的云,一絲月光滑落在墓碑上,照片上是一特清純的女孩子,朝我甜甜的笑。
  印象中的老媽從來就沒這么年輕過,也沒這么笑過。她老是風風火火的立志開創自己前有古人后有來者的偉大事業,抽煙,化大濃妝,卸了就跟個白面鬼似的在家里飄。一口一個孫子,喊人不喊名,偏愛叫我小樣兒,我都鬧不明白了,當年她為什么不索性給我改個名字就叫林小樣兒哪?!
  看著相片里那笑嘻嘻的女孩子,都快可以當我妹了。
  “你笑什么笑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我跳起來拿手戳她的額頭,“當初叫你別抽煙你非抽!叫你別喝酒你非喝!這下好了吧,死翹翹了吧,你還留下個爛攤子,誰收拾?”
  相片里的老媽還是沖著我笑。
  我沒脾氣了,又在她旁邊坐下。
  高三畢業那年,家謙把我帶回了他家里。
  那時候心里那個怕啊,夾緊了尾巴裝小白兔,任家謙怎么鄙視我我也不理他,一見到家謙媽我就用捏起嗓子生生的叫了句:“阿姨——好——”家謙在一旁作雞皮倒立狀我也當看不見,心里默念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然后繼續低頭抿唇,雙手交叉放膝蓋上扮鵪鶉。
  家謙媽顯然被我騙過去了,一個勁兒的塞糖給我吃。
  我剝著糖紙,然后趁家謙媽不注意的時候回頭向家謙扮鬼臉。
  家謙撇嘴。
  過了不久家謙爸就下班回家了,我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連忙調整了一個自以為最端莊的自是最淑女的微笑面對著門口。然后門慢慢開啟,一張臉出現在門后。
  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
  我不認識他。
  可我無數次在相片上見過他,在我媽的床頭,那個鑲嵌得很精致的小相框里。
  多少次半夜里我起來上廁所,看到我那平日看來神經極粗極大條的老媽捧著那相片整夜整夜的嘆息。
  小時候不明白老媽嘆氣的含義,還以為她是吃飽了撐著呢!后來長大了,看了幾本小言,讀了幾首酸詩,我才知道,原來老媽心里一直都是有一個人的。
  喜歡上家謙,是遺傳吧?
  家謙真的長得挺像他爸爸的,可那時候我怎么都沒把他和我媽相片上的人給聯系起來,只覺得他特眼熟。剛開始那一陣我就老盯著家謙看,家謙被我看煩了,就罵:“你看什么看啊?”我說,“家謙啊家謙,我們是不是再哪里見過啊?我怎么老覺得咱們似曾相識啊?”
  家謙那個時候就沒好氣的甩我一個白眼,說:“林涵你八成言情小說中毒了吧?還似曾相識……我早就被你騙到手了,你用得著還來這招么?不過林涵我告訴你啊,你要是用這招去勾搭其他男人當心我抽你啊……”
  嗯?騙到手了?我心里一樂,看著家謙呵呵傻笑。
  那個時候又怎么想得到,那種似曾相識的美妙感覺背后,竟然是這種天大的尷尬?
  能遇上家謙,也不能說是完全的巧合。
  我想我終于明白為什么當初老媽非要把我從那個南方的城市帶到這個經濟與機遇都算不上是最一流的地方來辛苦創業了。
  是余情未了吧?
  可惜他早已有了別人。
  那頓飯很豐富,可我對著一桌子菜第一次失去了好胃口。
  那是真正的食不下咽。
  從家謙家里回來以后,我那小小的心臟就一直不平靜,腦子里老想著他們一家三口共享天倫的樣子,渾身上下就不太舒服。
  我無數次想到那個溫文儒雅的男子向我微笑的樣子,我不知道他在我的眼睛里有沒有看到另一個女人的影子。
  各位看官看到這里,會不會以為我是家謙同父異母的兄妹?然后近親不能通婚,事情發展到最后我得了個什么腦癌肺癌子宮癌之類的絕癥,變成一場凄美絕倫的兄妹生死戀,我快斷氣的時候家謙拉著我的手對我說,妹,來世還愛你,我含淚點頭說,哥,咱倆來世再做夫妻……
  如果你在擔心這個問題,我可以告訴你,甭瞎操心了,你以為生活是天天黃金八點檔的肥皂劇啊?
  謝天謝地,感謝我那個后來當了媽媽桑的老媽當年抵住誘惑保住了自己的貞操,避免了我和家謙上演一出爛俗的三流愛情劇。所以說啊,國家不提倡婚前性行為是正確的,這樣一來少了多少冤孽啊!
  其實老媽和家謙老爸的故事一點都不離奇,簡單點說就是老媽和他老爸年青的時候曾經談過戀愛,但他老爸后來結婚的對象卻不是我老媽。我老媽一氣之下就嫁了個自己不喜歡的男人,后來有了我,再后來我那狗脾氣的老媽終于受不了離婚了,最后為了養活我這小冤家做起了媽媽桑。
  這樣簡單的故事在這個浮華盛世中簡直不值一提,說真的其實還是我家老太太太笨太傻,和你愛過又不代表一定得娶你是不是?你自己傻傻的糟蹋自己還把帳記在別人頭上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我深諳這個道理,并在某些時候也挺鄙視我那個所謂癡情的老媽的,但畢竟是血濃于水,當我第一次在家謙家里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我就不由自主的替我那個風里來火里去,都五十多的人了還涂脂抹粉到處拉客戶的老媽感到心酸。
  您看人家一家老小的活得多滋潤啊,您這樣糟蹋自己給誰看啊!后悔了吧?傻逼了吧?然后我就挺生氣的。
  家謙說得對,我就是一個這么不可理喻的女人。

  PART 13

  那天家謙一整天都沒找我。
  其實這樣的情況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他在學生會工作的時候有時一忙起來忘了我也可以理解,想他了不就打個電話去唄!沒什么大不了的啊。
  可我今天卻偏偏跟這破手機較上了勁兒,他不找我我也偏不找他,憋了一口氣我對自己發誓:只要他先找我了,我就前事不計后事不提。
  發誓的時候其實挺心虛的,挺怕他還真忘了找我,心想,要是他真沒找我哪?難道還真分手了?我肯定舍不得的,但要不分手會不會遭天譴啊?
  于是為了保險起見,我還專門逃了節專業課,家謙布在我身邊的耳目多著呢!當我傻啊?我一逃課立馬就有人向他打小報告了,到時候還怕他會不找我?
  嘿嘿嘿,我奸詐吧?
  是啊,那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挺奸詐的,然后我就很放心的跑去學校門口的小食店,點了一碗酸辣鴨血粉絲,悠哉游哉的吃起來。
  可一直吃到第八碗,家謙的奪命追魂CALL還是沒來,我越吃越不安,越吃越心慌,越吃越憤怒,等最后一滴湯都被我舔干凈以后,天都快黑了。
  我抓狂了。讓他媽的什么誓言都見鬼去吧!
  我氣勢洶洶的殺回學校,身后傳來小食店主的一聲感謝天感謝地的歡呼聲,慶賀財神爺終于開眼,把我這尊幫他趕客的怒目金剛給移走了。
  沿途揪住好幾個無辜路人,咬牙切齒的問:“程家謙在哪里!”
  得知結果后,我直奔頂樓黨員電教室!
  黨員電教室里有倆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家謙不用說,那女的我掃了一眼,認識!不就是低我們一屆的那朵純情小百合么!剛一來我們學校就纏上我家謙了,我家家謙不理她,她還纏!
  哼!
  窗外夕陽正盛,如火如荼的斜斜照進來,籠罩在兩人身上,是暖暖的橙黃色。家謙低著頭,在和那女孩子不知道說些什么,那女孩子時不時掩嘴輕笑幾聲。
  那個時候黃昏的微風吹啊吹啊,有薄薄的涼意,整個情景猶如一幅后現代浪漫主義的油畫,讓人不忍去打破它的平靜。我還看到那女孩子身上披著家謙的外套,那外套還是我花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給家謙買的……
  我操!這什么事啊這是!
  我一腳踹開門,響聲大得兩個人一起望向這邊,家謙看到是我,首先皺起了眉頭:“林涵,你什么時候才能學會用手開門?”
  “噢對不起對不起我以后一定改正……”
  嗯?不對!
  我現在不應該是道歉的那個啊!
  我重新整頓了一下心情,擺出一副討債的嘴臉出來,對著家謙說:“程家謙,我問你啊,你為什么不開機!”
  家謙一怔,然后從口袋里拿出手機看了看,對我說:“沒電了。”
  沒電了?噢……原來是沒電了。
  “你找我有事?”家謙問。
  我一猛地窒,一肚子準備向他發難的話到嘴邊忽然的就胎死腹中了。
  對啊,我找他有什么事啊?沒事啊!我就只不過想見見他而已嘛,這算不算是有事?
  可那個時候以我的性格要是叫我說,家謙啊,人家想你,人家想見見你之類的話的話,沒準還沒說完呢我就先自我抽飛了。
  于是我在那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她……”我伸手指指小百合,“那她能來找你我怎么就不能來找你啦?”
  “人家是來問我怎么寫入黨申請的!難道你也要入黨?”
  家謙看我的眼神讓我郁悶了,什么話啊這是。莫非我這一清清白白的小姑娘還被黨和人民嫌棄了不成?
  “我……我就是要進怎么了?”我硬著頭皮說下去。
  家謙驚訝的看了我一眼,笑了:“林涵,不是我說你,就你那曠課記錄你……”看到我殺人般的眼神,家謙很識趣的沒有說下去,“那你去隔壁拿分表格,一會過來我教你怎么寫啊!”然后他就繼續低下頭對那朵小百合進行黨的教育去了。
  我站在那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難道我還真去申請入黨去啊?我林涵有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啊!
  過了一會家謙抬起頭,看見我還沒走,皺起了眉頭。我站在那兒看著他,憋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涵!”家謙看我半晌,突然笑了,“你今天怎么了?”他伸手來探我額頭,“是不是生病了?”
  “去你的!”我一把拍開他的手,看他一臉笑意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你才想我病了呢!我病了你就好和你的誰誰誰雙宿雙棲了不是?”
  家謙一窒,手頓在半空一下,堪堪收回,臉色變得很難看,可看到有外人在場又不好發作,就把頭扭一邊去,跟我生起了氣來。
  空氣變得尷尬而沉默。
  突然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冒了出來,怯怯的說:“家謙哥哥,林涵姐姐,你們別吵了,好不好?”
  喲!丫的還知道我名字啊!
  我回頭,只見一雙小眼睛亮晶晶的,分明興奮得很哪!
  我怒火中燒語氣自然不善,她撞正了槍口上算丫倒霉!
  我冷笑一下:“喲,先別一口一個姐姐叫這么干脆,俺讀書早,還不定誰比誰老呢!要不咱報個生辰八字比比?”
  丫估計一輩子都沒被這樣搶白過,小臉兒皺一塊委屈得都要哭出來了。
  “林涵,”家謙看來再也忍不住了,“人家和我沒關系,你要發脾氣沖我發就好了,你別拿別人來出氣!”
  “誰知道!你們男人都那么一回事,始亂終棄,你當我傻逼哪?”我眼皮子都不抬的就冒出一句,腦海中滿是我老媽和家謙老爸的樣子。
  不過話一說完其實我就后悔了,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挺過分的,可話都放出來了,我也沒可能立刻撲過去抱他大腿,說家謙啊王子啊原諒我吧不是?再說要是只有我們倆的話我倒是還可以考慮一下的,可如今這旁邊還杵著一銀蕩小牡丹……噢,不,是風騷小百合……呀,不對,你瞧我這張嘴,是純情小百合!
  這丫頭還直挺挺的杵在那兒哪!咱丟不起這臉啊!
  于是我就像劉胡蘭對著鍘刀那樣梗著脖子站在那看著他。
  家謙氣得手都抖了,指著我哆哆嗦嗦好半天才說出一句:“林涵!別人是別人,我是我,你少拿別人的那一套來看我!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見到你!”
  我看了看家謙。
  再看了看站在家謙身后一臉得意的小百合。
  然后我就滾了。
  看來家謙這次是真的被我弄氣了,不然以他平時冷靜的性格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過——
  氣就氣唄,我才不怕他咧!頂多過兩天等他生日的時候,氣消了,我再跑回去跟他耍耍賴,撒個嬌什么的。這種沒臉沒皮的事我做多了,我是林涵我怕誰!
  跑出學校之后,我溜達溜達著就溜達到了“怡紅”的門口,老媽說得對,我就是這樣一個死孩子,缺心少肺的,有了男人就不要媽了,只有在有事的時候才會想到回家。
  我站在“怡紅”的門口一邊東張西望的找老媽,一邊考慮要不要把家謙是那個男人的兒子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告訴她,還沒考慮好呢,就看到當初還是一小丫頭片子的柳飄飄跑了過來,大叫:“林涵,你老媽進醫院了!”
  撒腿飛奔到醫院里,老媽躺在病床上,細細青青的血管上被扎了個洞,吊著點滴。
  她好像睡著了,小小的身體埋在慘白的醫院被子里,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染得俗黃俗黃的頭發干稻草似的,一點光澤都沒有。她平日酗酒抽煙五毒俱全,怎么勸也不聽,這下好了吧?終于病倒了吧?我看見有可惡的皺紋從她卸了妝后的嘴角一直蜿蜒伸展上眼角,好像一個殘老破舊的布娃娃,早已不堪折騰。
  曾經多么一生猛的小老太太啊!現在怎么變成這樣。
  我的心里有些發酸,我想伸手去抱抱她瘦小的身體,可是又怕碰到那些花花綠綠的管子。手就這么僵在那里了,過了半晌才頹然落下。
  這個在我前半生一直以絕對強硬的姿態面目出現的老媽突然的病倒,我才發現這么多年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能為她做些什么。
  好像是過了很久,老媽的手機響起,我替她接了。
  那邊是一個很禮貌的中年女秘書的聲音,她說了一大堆東西后,我才慢慢理清頭緒,原來是“怡紅”的租借合同到期了,她請老太太去商量是否續簽合同的事宜。
  老媽病了。
  “怡紅”的合同到期了。
  我看著病床上要死不活的老太太,一咬牙說:“我去!”
  我想一定是程家謙那祖墳和我風水不合,不然怎么我只去了他家一次就出了那么多的事呢!
  聽從醫生的建議,說國內對這種病癥還不太擅長,如果有條件的話,建議我去國外治療。我點清家里還有多少儲蓄后,咬咬牙,還是決定把老太太送去美國。
  我這一輩子只有這一個媽。
  當我通過老媽的熟人聯系好醫院,終于安頓好老媽之后,我拿著地址,操著我那口半生不熟的中國式英語輾轉多次最后終于找到那間位于曼哈頓最繁華商業街上的那座寫字樓。我在門口瞻仰了一下,然后整整衣服就大步跨進去了。
  “怡紅”產業的最終所有權益人趙老板是香港人,六十多歲,人老,頭腦卻不糊涂。談到關于“怡紅”的續約問題的時候,清清楚楚的給我說出了最近地皮飛漲,跟“怡紅”一個地段的房子的租金已經漲到了多少多少錢。
  怡紅所在地段繁華,租金自然不會便宜到哪里去,沒有人會做虧本生意,我能理解。一番唇槍舌劍后,我跟這老狐貍最終還是談不攏,老媽的病看來不小,還需要一大筆錢呢!我最后站起來,無奈的聳聳肩,對他笑笑。他也向我笑笑。我站起來,向他伸出手,抱著買賣不成仁義在的心理想像一個真正的生意人一樣,和他握個手,說聲合作愉快。
  可是他沒有接過我的手,他坐在能三百六十度旋轉的辦公椅上看著我半晌,然后操著濃重的香港腔的普通話對我說:
  “林少姐,泥咬沒咬好綠擴結昆……”

  公告

  嗯……那啥……這文章……VIP了。
  知道很多人會罵我,但是入V了以后降低霸王率,(某雞的霸王率曾經達到過40:1,連收藏高于評論的現象都出現過--#),然后入了V也可以避免有些與看文無關的人在文下說與文章無關的話……嗯,這兩點是我決定入VIP的最大原因。
  按照JJ的規定是千字三分錢,這文章大概還剩下6萬字,而按照合約的規定,文章VIP之后有一下兩點保證:
  1.一個月保證有四次更新.(在這里某雞個人向大家保證,每章字數不會少于4500字.不能讓大家的錢白花是不是?)
  2.此文會一直更新到完結,絕對不會成坑.(某雞個人在這里也可以保證,不會為了賺錢而故意拖長文章,導致文章質量下滑.)
  嗯……大概就這些了……有人愿意花一塊八毛錢看完這文么?
  真的不愿意花錢看文的親也沒關系,可以通過發評論來賺取積分,JJ的規定是評論滿二十五個字就作者就有權力贈送積分了,而某雞志不在賺錢,只要在留言那一欄出現了“贈送積分”的字樣,我都會送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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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要說明一點的是,二十五個字一點,一章4500左右字數的章節大約需要15點……
  還有就是我不是全職寫文,因此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在線送分,所以暫時沒有收到積分是很正常的……對于這點我只能說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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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錢看文的親們可以憑積分少花點錢看,不花錢看文的親可以通過留言賺積分……
  如果您沒有收到積分,那么原因可能只有兩個:
  1.留言未滿二十五個字,某雞有心無力。
  2.您尚未在JJ注冊。
  SO,大家只需要:注冊——》發評——》獲取積分——》就能繼續看啦!
  啦啦啦……
  某雞知道說什么都是借口……那么在這里我也不多做解釋了……
  要拍就拍,要罵就罵吧……
  某雞忍住……>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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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請大大們不要再以復制原文或者貼不相關歌詞,甚至是文言文來獲取積分!!!!!
  這樣已經構成刷分行為,編輯是很可怕滴……某雞不想天天被他抓去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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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

以上是生活随笔為你收集整理的在我一生中最猥琐的时候遇见你(1)的全部內容,希望文章能夠幫你解決所遇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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