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在城里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我們常把自己的寫作沖動誤認為自己的寫作才能，自以為要寫就意味著會寫。

開得出菜單并不等于擺得成酒席。

事情沒有做成的人老有這類根據不充分的信念；我們對采摘不到的葡萄，不但想象它酸，也很可能想象它是分外地甜。

俾斯麥曾說過，法國公使的特點，就是一句外國話不會講。

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里的沙礫或者出骨魚片里未凈的刺，會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只有國文是國貨土產，還需要外國招牌，方可維持地位，正好像中國官吏、商人在本國剝削來的錢要換外匯，才能保持國幣的本來價值。

這一張文憑，仿佛有亞當、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紙能把一個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蓋起來。

撒謊欺騙有時并非不道德。柏拉圖《理想國》里說兵士對敵人，醫生對病人，官吏對民眾都應該哄騙。圣如孔子，還假裝生病，哄走了儒悲，孟子甚至對齊宣王也撒謊裝病。

那時候蘇小姐把自己的愛情看得太名貴了，不肯隨便施與。現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鎖在箱里，過一兩年忽然發見這衣服的樣子和花色都不時髦了，有些自悵自悔。

愛情跟性欲一胞雙生，類而不同，性欲并非愛情的基本，愛情也不是性欲的升華。

當著心愛的男人，每個女人都有返老還童的絕技。

會什么可愛的女孩子全有父親呢？她孤獨的一個人可以藏匿在心里溫存，拖泥帶水地帶上了父親、叔父、兄弟之類，這女孩子就不伶俐灑脫，心里也不便窩藏她了，她的可愛里也就摻和渣滓了。許多人談婚姻，語氣仿佛是同性戀愛，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羨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明知也許從此多事，可是實在生活太無聊，現成的女朋友太缺乏了！好比睡不著的人，顧不著安眠藥片的害處，先要圖眼前的舒服。

世界上大事情像可以隨便應付，偏是小事倒絲毫假借不了。

她跟辛楣的長期認識并不會日積月累地成為戀愛，好比冬季每天的氣候罷，你沒法把今天的溫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等明天積成個和暖的春日。

辛楣想不到他會這樣無抵抗，反有一拳打個空的驚慌，這是勝利者的大度。

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過痧痘，就可以安全長大，以后碰見這兩種毛病，不怕傳染。

鴻漸這時候只怕蘇小姐會提起訂婚結婚，跟自己討論將來的計劃。他不知道女人在戀愛勝利快樂的時候，全想不到那些事的，要有了疑慮，才會要求男人趕快訂婚結婚，愛情好有保障。

有時候，“不再坐一會嗎？”可以攆走人，有時候“再會”可以挽留人。

有人失戀了，會把他們的傷心立刻像叫花子的爛腿，血淋淋地公開展覽，博人憐憫，或者時過境遷，像戰士的金瘡舊斑，脫衣指示，使人驚佩。

這不是大教授干政治，這是小政客辦教育。從前愚民政策是不許人民受教育，現代愚民政策是只許人民受某一種教育。不受教育的人，因為不識字，上人的當，受教育的人，因為識了字，上印刷品的當。

狗為了追求水里肉骨頭的影子，喪失了到嘴的肉骨頭！跟愛人如愿以償結了婚，恐怕到時候肉骨頭下肚，倒要對水悵惜這不可再見的影子了。

旅行是最勞頓，最麻煩，叫人本相畢現的時候。經過長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討厭的人，才可以結交作朋友。

有群眾生活的地方全有政治。

也許上夠了演講和宣傳的當，現代人矯枉過正，以為只有不說話的人開口準說真話。

不輕易開口的人總使旁人想他滿腹深藏著智慧，正像密封牢鎖的箱子，一般人總以為里面結結實實都是寶貝。

一個人的缺點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時候，尾巴是看不見的，直到他向樹上爬，就把后部供大眾瞻仰，可是這紅臀長尾巴本來就有，并非地位爬高了的新標識。

天下之憂兩種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種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種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種人應該樂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種人應該悲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壞的。不過事實上適得其反，緣故是第二種人還有希望，第一種人只有回憶。

看朋友情人的照相，客氣就夠了，用不著熱心。

創作的一個重要成分是想象，經驗好比黑暗里點上的火，想象是這個火所發的光；沒有火就沒有光，但光照所及，遠遠超過火點兒的大小。

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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