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完《風起隴西》，可能因為如今的閱歷和心態和以前大不同，頗有感慨。

【立場】

故事的背景是三國中后期，這是一段我們都知道但未必了解的歷史：曹操和劉備均已過世，而他們的后代曹丕和劉禪均建國稱帝，諸葛亮北伐的目的，就是興復漢室。

劇中的諸葛亮、李嚴、楊儀等均是歷史人物，而且也確實是政敵，只不過在劇里他們的思維和行為更具現代性。

諸葛亮和李嚴都是托孤重臣，肩負著興復漢室的重任。只不過，他們各有各的邏輯，于是形成了“北伐“和“南戰”兩條政治路線。

諸葛亮的戰略規劃，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隆中就已形成，這樣一步步走下來，建立了蜀漢根據地。曹丕廢漢獻帝后建魏稱帝，作為漢室宗親北伐攻魏。這是標準的興復漢室。

李嚴是劉備占領蜀地之后收服的將領，在益州荊州擁有大量粉絲。他反對諸葛亮的理由是：蜀地連年征戰，民不聊生，應該休養生息。即便要戰，先主劉備是大敗于陸遜之后身故的，因此要報此仇應該進擊東吳。這是為今后的興復漢室打基礎。

隨著劇情的進展，尤其看到李嚴手捧遺詔痛哭流涕的樣子，我都快被李嚴說服了：朝堂之上多是諸葛亮的擁躉者，與丞相不一樣的聲音都被壓制了，這是諸葛亮的執念，為了一己之私不顧國家和老百姓的利益，如果不北伐，不折騰，安居樂業，不是挺好的么？

臨近劇終，諸葛亮對李嚴完整地解釋了自己的想法：三國中蜀漢最小最弱，只有借助同仇敵愾興復漢室的氣勢殺出去，才能獲得更多的回旋空間。如果蜀漢不主動出擊甚至再與東吳為敵，那么用不了幾年，擁有巨大資源優勢的曹魏就會南下，蕩平蜀地。

如果你坐在劉禪的位子上，看兩位重臣各執一詞地堅持自己“興復漢室“的想法，會如何決策？

如果你當時與這兩位同朝為臣，會支持誰？

長史楊儀是諸葛亮的忠實下屬，為了支持諸葛丞相，楊儀忍辱負重，機關算盡，心狠手黑。為成就丞相的北伐大計，楊儀不惜動用所有資源，試圖將諸葛亮的政敵李嚴置于死地；而為了不連累諸葛亮，楊儀以一己之力去完成這個計劃。他的內心強大，屢次做出了為大局犧牲局部的決定，因為他堅定地認為，如果目標是正義的，過程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不遺余力。他追求的目標，也是興復漢室。

司聞曹是蜀漢的情報機構，類似于國安部門；其首領馮膺是司聞曹的創建者，這是一個很典型的技術官僚，專業能力強，同時也諳熟官場之道。他內心認同諸葛亮的策略，因此與楊儀合作，甚至甘愿犧牲自己來搞死李嚴。馮膺也是看重大局的人，為了勝利可以犧牲局部利益，可以和敵人交易，可以扭曲自己投靠李嚴，目的也是為興復漢室貢獻自己的一切。

劇里的男一號叫陳恭，其父間接死于馮膺之手，長期潛伏在曹魏，表面是獲取了天水郡守信任的蜀諜，深層是被雍州刺史策反的魏國間諜，實際是一個堅定的興復漢室義士。隨著劇情的發展，這個角色的行為飄忽不定，一會兒是優秀的蜀諜，一會兒又是出色的魏諜；但作為一個人，他對愛人、對兄弟情深意長，最終犧牲了自己，達成了目標，實現了解脫。

劇里的男二號叫荀詡，孜孜以求地追尋真相，不管是親兄弟還是直接領導，只有看到蛛絲馬跡就一查到底。執著的結果，是自己殘疾，表妹慘死，把楊儀馮膺等人設計的陰謀詭計昭白于天下，把自己的好友送上了斷頭臺。

無論是陳恭還是荀詡，他們的信仰也都是興復漢室。但何為興復漢室？陳恭的答案是“沒有戰爭“，而荀詡解讀是“像你我一樣的老百姓安居樂業”。

在劇中，蜀漢這邊所有人都在為“興復漢室“而努力，但什么才是興復漢室？怎么做才算是興復漢室，每個人都很堅定地認為自己的理解是正確的，而且每個人都有一整套自洽的邏輯，但其實人和人的邏輯并不一樣。

【判斷】

有了鮮明立場的人，很容易對人和事形成自己的判斷。但對于跳出三界外的中立者，卻往往覺得迷茫。

在李嚴的眼中，諸葛亮是蜀漢大惡，權傾朝野，窮兵黷武，名為輔佐劉禪，實際大權在握，其行為甚于挾天子令諸侯的曹孟德。尤其看到玉帶中的遺詔后，更覺得諸葛亮是大奸大惡之人，必須除之才能救主。

在諸葛亮一方眼里，李嚴是益州和荊州士族的代言人，對北伐處處作梗。在諸葛亮第一次北伐失利之后落井下石，趁機搶了司聞曹的控制權。而楊儀和馮膺設計的圈套，擺明了是里通外國的謀逆，但李嚴還是決定采取行動破壞北伐。

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楊儀的所作所為讓諸葛亮痛心疾首：朝堂之爭只是策略不同，要有底線，楊儀則是動用司聞曹的力量設局、陷害，這是妥妥的壞人啊。

但是即便如此，諸葛亮也只是斥責楊儀，并沒有做進一步處罰。就如他面對李嚴時說的：雖然過程錯誤，但是結果是正確的。

什么是好，什么是壞？

當年為了贏得定軍山之戰，馮膺將資中的機密信息泄露給曹魏，叛軍進攻資中，陳恭的父親為救李嚴而亡；而此事讓定軍山的夏侯淵誤判出擊，被黃忠斬殺。此后馮膺還屢次將游梟（也就是外勤間諜）名單提供給曹魏，這些人以顧全大局之名被犧牲了。

為了設局扳倒李嚴，馮膺獻計斷北伐糧道，同時做好了自我犧牲的準備；陳恭潛入五仙道，為了執行后面的計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結發妻子遇害；荀詡為配合陳恭抓住魏諜燭龍，被自己人嚴刑拷打到殘廢也不說一個字；最終為了讓這個局圓滿，陳恭獻上了自己的人頭。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為了大局，可以犧牲多大的代價？

在漢，自己是“大漢“，要興復漢室，需要滅“曹魏”。

在魏，自己是“大魏“，要一統天下，需要滅“蜀漢”。

為了消滅戰爭，不得不發起戰爭；想要天下太平，就得有人犧牲。一批又一批的人至死不渝地追逐著自己的理想，面對看似矛盾的邏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

【選擇】

在殘酷的現實中，為了同一個共同目標（比如興復漢室），擁護不同路線（比如北伐還是南戰）的好人卻視如寇仇，用盡自己的聰明才智甚至生命，試圖去改變對方的立場。

更進一步的想法：既然無法說服對方，那就通過權力斗爭獲取資源，壓制對手，再去實現自己的理想。

最終每個人的選擇，可以不同。

在最后一集里，在去東吳的船上，陳恭的親信對荀詡說的那段話闡釋了陳恭的內心：

陳恭早已厭倦了當間諜的生活，原本計劃在擊破五仙教抓住燭龍后，便與妻子隱遁山林，這是他的選擇。

但是天不遂人愿，妻子慘死于五仙教大祭酒之手，為了任務陳恭只能隱忍，之后活著的目的，就是為妻子復仇。

所以，當手刃仇敵之后，陳恭心愿已了。雖然楊儀設計好了陳恭下一步的計劃，但是陳恭卻選擇放兄弟荀詡生路，自赴黃泉。

李嚴這一派已經輸了，沒有再做選擇的機會。

諸葛亮繼續北伐，楊儀繼續輔佐丞相，馮膺死里逃生后繼續執掌司聞曹。對于他們來說，這段故事已經過去，接下來繼續為興復漢室殫心竭力。

荀詡被委派出使東吳，不知道他會不會做出人生的新選擇。

有人會說，哪有那么自由的選擇空間？是啊，風起之時，局中之人身不由己地飄忽風雨中。但是當風停下來，慢下來，靜下來的時候，正好可以去思考，做出自己的選擇。

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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