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財經APP張雅婷,實習生沈靖然,白樺

“中國企業已經進入了新全球化的瓶頸期。”

日前，TikTok正式在美國對特朗普政府提起訴訟，稱特朗普8月6日發布的行政令四項違憲、三項越權，主張廢除該行政令并禁止商務部實施該行政令。

此前8月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援引美國《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要求受美國司法管轄的個人和實體在行政令頒布45天后不得與字節跳動及其子公司進行任何“交易”。

TikTok勝訴幾率如何？多位專家認為，此次起訴是TikTok現階段的積極應對方式，告知公眾企業為了在美合法合規做了哪些努力，但訴訟結果不容樂觀。

起訴的同時，字節跳動透露，TikTok正在做最壞的打算，以確保即使該應用在美國被關停，其員工也能繼續獲得報酬。關停TikTok，是否為當下的最優選擇？

多位專家看法不一。上海交大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副院長朱寧表示，無論是從TikTok財務、戰略、品牌形象的角度，關停這個選擇都不具有吸引力。浙江大學公共外交與戰略傳播研究中心主任吳飛同樣認為，關停屬于消極被動的選擇，而出售在美業務，相對而言是不得以情況之下的最優選擇。

在中國傳媒大學港澳臺與世界事務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王鵬看來，關停則是基于中美實力對比、特朗普和字節跳動實力對比以及全球經濟和商業大環境考慮下的不得已之選。前甲骨文軟件研發主任工程師黃湧表示，相比關停，TikTok被收購對于字節跳動而言將面臨更糟的局面，關停決策或許與防止被收購相關。

TikTok此次在美紛爭，也是為中國出海企業敲響警鐘。如果TikTok被踢出美國，中國未來這類產業的全球化將如何發展？

TikTok起訴特朗普政府“七宗罪”

TikTok此次訴訟針對特朗普政府8月6日簽發的行政令，稱行政令四項違憲、三項越權。

TikTok認為，這份行政令頒布發布程序、頒布基礎、禁止TikTok在美運營等方面不合法，破壞公司本應享有的憲法權利。同時，行政令稱其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采取措施，也是對該法的濫用。

“該行政令并非建立于真正的國家安全關切基礎之上。獨立的國家安全和信息安全專家已對這一行政令的政治化本質提出批評，并懷疑它所聲稱的國家安全目標是否源于初心。”TikTok在訴狀中表示，美國大選日益臨近，美國政府發布該行政令的背景和時機充分表明，這只是打著維護國家安全的旗號為特朗普選戰中操弄反華議題造勢。

8月24日，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表示，中方支持相關企業拿起法律武器維護正當權益，也將繼續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堅決維護中國企業的合法權益。

針對美國個別政客的說法，趙立堅認為，根源就是患了“逢中必反癥”，打著“國家安全”的幌子“圍獵”TikTok等中國企業，性質是欺行霸市、強取豪奪，實質是對某一領域取得領先優勢的非美國企業采取有組織、系統性的經濟霸凌。

自從2019年10月美國外資投資委員會（CFIUS）決定對TikTok母公司字節跳動收購musical.ly一案進行審查后，TikTok和美國政府的紛爭就接連不斷。

同年12月，美國國防部發表“網絡安全須知”聲明，發出TikTok存在網絡安全隱患的警告。隨后，美國海陸軍下令禁止下載TikTok。

今年3月，TikTok宣布終止中國境內人員審核海外內容，并將這些崗位移至海外。

7月，美國政府出臺一系列針對TikTok的審查和限制措施，包括對TikTok違反保護兒童隱私協議的一項指控展開調查、特朗普號召用戶簽署封禁TikTok的請愿書、美國眾議院通過了一項禁止聯邦雇員在政府設備上使用TikTok的法案。

針對美國打壓TikTok的不友好舉動，TikTok不斷尋求溝通協商：公布平臺的海外透明度報告，表明TikTok沒有收到來自中國用戶的信息申請或內容刪除要求；上線青少年模式，13歲以下用戶只能觀看過濾后的視頻。

7月31日，特朗普宣布將禁止TikTok在美國運營，TikTok再一次作出了讓步。TikTok美國總經理回應稱，TikTok已在美國擁有1500名員工，計劃未來三年內再招聘1萬名員工，同時將提供10億美元基金支持平臺上分享視頻的創作者。

8月2日，微軟討論收購TikTok，特朗普則稱一部分錢要交給美國財政部。8月3日，字節跳動創始人張一鳴發內部信，稱必須面對CFIUS的強制要求出售TikTok的決定，以及美國總統封禁TikTok的行政命令，但同時也表示不放棄探索任何可能性。

8月6日，特朗普頒布了一道行政命令，禁止美國任何個人和企業與與TikTok及其中國母公司字節跳動進行交易。執行期限在今年9月20日。僅一周后，特朗普又發布第二道行政命令，要求字節跳動必須在90天內（可能延長到120天）剝離TikTok在美業務。

TikTok勝訴幾率如何？

對于總統簽發的行政令，美國憲法規定，美國國會有權推翻、修改或者越過總統簽發的行政令，但總統有權行使否決權，之后國會將再次表決。同時，國會有權通過立法來推翻總統的行政令，但總統同樣可以使用否決權拒絕將此法案簽署為法律。

總統和國會之外，法院（地方以及最高法院）在他們認為行政令非法或違憲的情況下，則有權違抗總統行政令。

上海交大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副院長朱寧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分析，總統行政命令通常通過幫助指導行政官員行動的方式執行法律或者配置資源，除非國會認為違反憲法或者法律，否則總統行政命令具有接近法律的效力。美國國會有權在總統行政命令違反憲法和法律的情況下，通過立法或者拒絕向相關總統行政命令提供資金的方式，推翻總統行政命令，但這在歷史上只發生過屈指可數的幾次。

朱寧認為，基于現在特朗普總統所屬的共和黨控制美國參議院，美國國會推翻特朗普關于TikTok總統行政命令的機會非常渺茫。

在此背景下，TikTok起訴特朗普的勝率又將有多少？

在中國傳媒大學港澳臺與世界事務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王鵬看來，起訴是TikTok現階段的積極應對方式。

“TikTok作為一家民營企業，在美在商言商，遇到困難當然可以且應該訴諸于當地法律。美國作為一個法治國家，三權分立，總統當被告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因此，TikTok聘用美國律師，運用美國法律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也并非全無勝算，至少是目前處境下的一條可行方案。”王鵬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考慮到TikTok控告的對象是一個強勢的政府，其難度也可想而知。

浙江大學公共外交與戰略傳播研究中心主任吳飛同樣認為，用法律挑戰總統令，幾乎斷定不可能有勝算的，訴訟更多是為了擺事實講道理，讓人們了解從2019年10月被調查musical.ly收購案以來，字節跳動為了在美國合規合法經營做了哪些努力。

此次訴狀中透露，自2019年10月的近一年時間里，字節跳動一直在試圖與美國政府積極溝通。但根據美國海外投資委員會(CFIUS)的記錄，該機構曾多次拒絕與字節跳動就其提出的擔憂進行接觸。

字節跳動表示，在最初獲悉CFIUS調查意向后，就提供了大量文檔和信息，包含能說明TikTok美國用戶數據安全得到了保障的文檔，同時提出減少國家安全擔憂的解決方案。但CFIUS的調查結果顯示，字節跳動收購musical.ly的“交易存在國家安全風險，沒有任何可以解決這些風險的緩解措施”，卻并沒能明確給出支撐起上述結論的證據，還在法律規定的審查期結束前，就終止了與字節跳動的一切正式溝通。

關停TikTok是否為最優解？

在正式起訴特朗普政府的同時，字節跳動的聲明也透露，TikTok正在做最壞的打算，以確保即使該應用在美國被關停，其員工也能繼續獲得報酬。

起訴書中首次公布的數據顯示，美國人對TikTok的喜愛遠超人們的想象。截至今年7月，這款社交應用在美國已擁有1億用戶，比2018年1月增長了近800%。

關停TikTok，是否為當下的最優選擇？

“在目前情況下進行決策，需要考慮到中美實力的對比、美國特朗普和字節跳動實力的對比，以及全球經濟和商業大環境。”將這三個因素考慮到一起，王鵬認為，關停決策是現有條件下的不得已之選。

朱寧表示，無論是從TikTok財務、戰略、品牌形象的角度，關停這個選擇都不具有吸引力。

“關停TikTok，符合美國總統行政命令，美國應該不會采取額外制裁手段，但成本是字節跳動不但放棄了一個重要的國際市場和盈利機會，還沒能因為自己在過去的財務投資和商業運營獲得任何回報和補償。”但在美國政府的極限施壓的情況下，朱寧認為，字節跳動必須要做好關停TikTok這種最壞情況的準備。

吳飛分析，TikTok如果直接退出美國，意味著字節跳動將TikTok在美國的一億用戶分文不取讓給Facebook，會讓TikTok在與Facebook就短視頻社交的競爭中處于資源配置劣勢，屬于消極被動的選擇。

特朗普8月14日簽署的行政令要求，字節跳動在90天之內出售或剝離該公司在美國的TikTok業務。

據美媒報道，知情人士透露，字節跳動的兩大投資方正尋求和參與對TikTok美國業務的收購，是包括甲骨文公司收購競標在內的主要推動力。目前，至少有三個陣營在磋商可能的TikTok交易。知情人士說，除了微軟和甲骨文，推特也進行了初步談判。

出售TikTok的在美業務，是否為更合適的決策？

“目前來看，如果TikTok被微軟或者甲骨文收購，對于字節跳動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只是增加了競爭對手。特朗普步步緊逼之下，一味退讓也不會得到更好的結果。不惜關停TikTok的決策，也是面對中國國內壓力的一種體現。”前甲骨文軟件研發主任工程師黃湧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如果TikTok被收購，對于字節跳動來說，有可能是更糟的結局，關停決策或許與防止被收購有關。

相比關停TikTok，吳飛則認為賣給美國公司，相對而言是不得以情況之下的最優選擇。

“比如微軟，讓微軟在美國和Facebook就短視頻社交進行競爭，同時牽制Facebook在全球與TikTok就短視頻社交進行競爭的兵力。更有價值的是，TikTok每天產生的大量數據，這些數據內容是用戶共享哪些視頻，可能有助于為微軟正在開發的人工智能技術提供信息，以訓練它來預測哪些技術可能會流行起來。”吳飛稱，一方面可以提升微軟在社交媒體領域的競爭力，不讓Facebook一家獨大，符合美國一直以來在商業競爭領域的價值觀，也有利于字節跳動公司未來的全球布局。

朱寧表示，字節跳動仍然在尋求合理剝離在美業務或者出售TikTok的可能性。“尋求一個可能合適價格、合適機會能夠出售TikTok在美國的業務，這是一個相對不是最優，但還可以接受的選擇。”朱寧認為，此次聲明意在強調，TikTok對美國當地就業和當地經濟的影響，其實是提醒美國政府，對這個問題要給予足夠關注。

對中國企業意味著什么？

“這次TikTok受到的影響，顯然對于中國的企業，特別是高科技和互聯網企業，在美國的發展肯定會形成一定影響。”對于全球其他的企業在美國的進一步的擴張和發展，朱寧認為也會形成類似的影響。

黃湧同樣表示，如果關停TikTok，將預示中國這類產業未來全球化面臨艱難狀況。“這是目前國際政治形勢造成的，不是一兩家公司可以改變的。對于美國而言，要看總統大選結果和之后的政治走向。”他認為，如果特朗普連任，仍將會影響中國其他企業進入，這是特朗普中美脫鉤策略決定的。

吳飛認為，美國戰略重心聚焦中國，在中美經貿摩擦升級期間頻繁運用包括網絡安全審查政策在內的工具實現對中國的施壓，給中國的網信產業發展帶來巨大的挑戰。

TikTok此次事件，則是給中國敲響的警鐘——新聞傳播類產業、文化內容產業和新媒體平臺產業，往往會涉及到意識形態的沖突問題。

“如果TikTok被踢出美國，那可能意味著中國未來這類產業的全球化都非常艱難。何況中國在內容管理方面本身就與西方的體制有著根本性的差異，中國的法律觀念與西方也存在巨大的差異，很難通過協商得到解決。”吳飛建議，中國企業在未來幾個月內需持續跟蹤行政令的發布與實施計劃，同時關注美國相關產業界對“清潔網絡”計劃的表態，及時分析可能對企業自身產生的影響并采取應對計劃。

TikTok在美紛爭，在王鵬看來，體現出中國企業已經進入了新全球化的瓶頸期。

“我們跳出以往以美國及西方國家領導的一套全球化框架，推廣新的全球化，推廣一種更加公平的、普惠的，讓大家都能夠利益均沾的全球化，但當前力量還不足，國際社會對我們的支持度、理解度也不夠。”王鵬表示。

他透露，在未來的10年至20年之內，或許都將處于拉鋸戰中。“我覺得對中國是好事，起碼表明國內的發展、生產力、科技進步是蒸蒸日上的，這是一個必然的過程，但我們必須堅持下去，通過各種艱難的反復拉鋸，最后形成新的穩態。”王鵬相信，當整體國力躍遷，改革開放越來越好時，中國會有越來越多類似TikTok的企業，不僅把中國國內市場做好而且能走出去，這才是最理想的一個狀態。

在這一過程中，面對新的出海壓力與波折，王鵬認為中國企業還需要加快學習與創新的步伐。例如，如何建立強有力的國際政治風險等部門，以及如何加強對數據隱私和網絡安全的合規控制，為今后企業出海發展保駕護航。

（作者：張雅婷,實習生沈靖然,白樺 編輯：曹金良）

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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