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的“脑机神话”祛魅,技术幻想中的厌世
圖源來自《攻殼機動隊》;配圖來自 Neuralink&Tesla 發布會
文/李厚辰
來源:看理想(ID:ikanlixiang)
"對技術熱情的期盼之下,是一種全面的厭棄。自厭因而希望被增強,厭人因而期待人工智能的霸權,厭世因而希望羽化登仙,飛向太空。
但恐怕這些技術的救贖不會到來,只會留下“風口”和“豪賭”,而任何豪賭,怕都是輸家遠多于贏家。
我想這時我們可以回到堅實的大地,而答案與解法,從不會在技術,永遠在于人。"
特斯拉的火箭正在快速升空。
這是真正的火箭升空。8 月 7 日,埃隆·馬斯克(Elon Musk)的民用航空企業 SpaceX 搭載著他的下一代互聯網解決方案 Starlink 星鏈的第 10 批 57 顆衛星升空。
而他的另一家企業,開發腦機接口解決方案的 Neuralink 也在 7 月 22 日發布會僅僅一個月后,于美國加州時間 8 月 28 日再次發布,展示了可穿戴式設備 LINK 和手術機器人。
伴隨著一個又一個的突破性進展和科技奇跡,馬斯克最重要的企業特斯拉的股價也從今年初的 83.67 美元,暴漲到現在的 500 美元,大半年翻了 5 倍不止。
這還是在美股今年遭遇了疫情影響的多次熔斷之下,且近一個月特斯拉的股價又在高位上幾乎翻了一倍。
這還沒完,馬斯克還曾在 7 月放言,要在年內于特斯拉實現 L5 級別的自動駕駛,即完全不需要人工介入,全由系統控制,連方向盤都可以拿走的解決方案。
要知道,現在商用的,即便是特斯拉本身,還是駕駛員不能脫離方向盤,需要實時注意的 L2 級別。這意味著馬斯克要直接躍遷三個等級,實現自動駕駛的終極愿景。
在我看來,這是完全沒有可能實現的,不僅 2020 年內不可能,若不建設自動駕駛專用道路,則永遠不可能。
這個說法當然會被看作是過于絕對的大放厥詞,因為人們總有一個信念,隨著時間的流逝,技術的進步,沒有什么是不可能實現的。
當然,馬斯克系企業的火箭,就是隨著這種神話式的信念升空的。這也是他的魅力,這個一半是喬布斯,一半是賈躍亭的男人。
1.
腦機接口的“神話”
圍繞著馬斯克的技術祛魅可以有很多,今天我們則關注圍繞在 Neuralink 上的神話,一來是因為最近的發布會,二來因為 Neuralink 打造的是一個關乎“人”的終極神話。
Neuralink 2020 發布會
簡單地提取這個神經科學神話的幾大要點,大概是這樣的:
a)人腦與人的意識可能大幅提升:例如無限的記憶,更高速的運算,負面情緒的排除,正面感受的增強,更好的專注度,甚至視覺聽覺的提升等等。
更進一步,還有心靈感應等更接近神話的想法。當然,在這種想象的另一面,也是我們對于現有人“脆弱而有瑕疵”的意識功能的失望。
b)意識與電子的融合:究其根本,神經沖動就是電與化學信號形成的網絡,那么就可能轉化為模擬信號和數字信號,這既可以讓神經系統直連電子系統,甚至可以將人的記憶和意識徹底電子化,進而實現數字永生。
c)對抗人工智能霸權:沒有挑戰,也就沒有緊迫性。這讓腦機接口的神話關聯了人工智能神話,在所謂“奇點降臨”的背景,和 Alpha Go Zero 等諸多標桿性人工智能成就的成功之下,我們接受了一種強人工智能會實現的愿景。比較現實的憂慮為技術性失業,不太現實的憂慮就是人工智能產生意識后對人之權力的挑戰。
這是一個漫長的神話,上述的三個方向,任何一個都可以讓人聯想到不下五部以此為背景的主流科幻片。
當然這不是受眾們一廂情愿的過度臆想,馬斯克也在呼應和強化這樣的想象,他在發布會上說: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大腦的問題,植入腦子里,會解決大腦或者脊髓的重要問題。”
這就已經遠超了現在侵入式腦機接口解決特定神經問題的視野,進入了一種廣泛的,影響每個人的“大腦增強”想象。
他還說:“你的感受、痛苦都是電子信號,修正這些信號,就能解決這一切的問題。”這已經進入了某種神經運動的“電信號還原”的承諾。
在回答關于 Neuralink 是否可以儲存或替換記憶,他說:
“記憶可以上傳,存儲在設備中,或者下載到一個新的人體或者機器人上。”
針對數字永生,他也說:
“當人死亡時,他已經有了自己的電腦擴展和在線擴展,就像一個在線幽靈,你更多存在于云里面,而不是在你的身體里面。”
這一切會實現嗎?如果我們給予這個愿景一個相當長的時間范疇,它會“終有一天實現”嗎?
2.
“技術終將實現”的迷信
我相信很多人會對上面的問題持肯定的態度。
對于科學和技術的發展,很多人持有一種“無上限”的看法,認為只要假以時日,科學會解決一切可能的阻礙,實現一切可以想象的目標。
不管是意識永生,可控核聚變,或是癌癥的攻克,我們現在看不到或認為不可能,只是因為我們被現在的視野局限。
這讓我想到去年一位“何同學”發布的有關于 5G 技術的視頻,這個視頻現在已經累計了超過 2000 萬次的播放量。
其中的一個核心邏輯尤其受到大家認可,即回到 2012 年,我們曾看不到 4G 的應用前景,無法預料短視頻和視頻直播的興盛。那么對于 5G 也是同樣的情況,5G 終將徹底顛覆和改變我們的生活,限制我們的是我們自己的視野和想象力,而非科技。
現在距離視頻發布一年有余,5G 相關的新聞除了華為參與外國 5G 建設帶來的爭端,恐怕最抓住大眾眼球的,就是運營商在夜間關閉 5G 基站省電的新聞。
5G 真的會有合理的應用場景嗎?這是一個考驗技術信念的問題。
我們是如何獲得這套技術信念的?在我們對人的意識、道德、制度、愛等的信念都全面破產后,我們卻相信技術會一往無前的發展,凡我們可以設想的,終會實現,凡我們設想不到的,視野終會被技術自己的演化過程打開。
我想,構成這種技術信念的基礎是我們對近代史的一種敘述方法,即近代史幾乎是在科技史的基礎上推動的,啟蒙運動被看作科學革命的奠基,而工業革命被看作科學革命的成果。
再加上籠罩在我們意識形態上的“生產力”本位,被鄧小平發展出具有權力意志的“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論斷。
其次,最近 40 年的生活也被看作是由技術塑造和改變的,技術性消費品進入生活。汽車、電視、手機、家電,每一個品類的更新換代,都被看作是技術的發展成果。
這其中最核心的當然就是晶體管數量每隔兩年便增加一倍的摩爾定律,并搭載在電腦與手機這兩個占據注意力的商品之上,提供我們對“技術不斷發展換代”的關鍵事實。
并且,一些過于粗暴與簡單的數字,大多是為了商業運作和炒作概念的語言通脹,在進一步夸大將要降臨的技術爆炸。
例如 5G 比 4G 的下行速度快 10 倍以上,卻不提供關于耗能和基站密度的事實,也不提供現在應用場景匱乏的事實。
又例如更加駭人聽聞的量子計算機運行速度比傳統計算機快一萬億倍之類的數字,卻不提供量子算法其實非常匱乏,如此高的算力只有很局限的應用場景的事實。
因此,歷史的線索性理解、駭人聽聞的爆炸性數據、消費生活的改變,都為我們的技術信念提供了一種單向度的視角。從此我們相信,能夠從一切事情中找到“技術要素”。
例如,這篇文章能發出來被大家閱讀是因為一系列通信技術和其上搭建的互聯網應用。電影的出現是膠片和顯影技術的結果,飛機是材料工程與引擎技術的結果。
最后再加上一個句式:“如果沒有 xxx 技術,就不可能 xxx”徹底構成我們的技術迷信。但其實沒有“人”,也什么都不可能發生。
近代史當然有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用個人主義、貿易、民族國家、金融等等,都可以形成一套截然不同的敘事。
話說到這里,當然還不足以瓦解這個“技術終將實現”的迷信,只是提醒大家這個信念的構成也許并不在技術本身,是因為很多其他視野的狹窄,我們才被逼入對技術的迷信中。而生活與歷史,都有技術之外的理解方式。
當然,我們還是回到技術本身,來說明這個“技術終將實現”的迷信。
3.
我們需要心靈感應嗎?
圍繞在 Neuralink 的神話中,有一個表述,即腦機接口未來可以實現人與人的“心靈感應”,即溝通中的直接聯系,再也不用依賴語言等中間媒介,畢竟我們都認為,很多時候語言“詞不達意”,是一種低效的溝通工具。
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明,對于“技術終將實現”這個表述,比起能否實現,可能更多時候是要問,我們想實現的到底是什么?
假設我與同事在辦公室,上司昨晚離開前布置一個任務,我對同事說:“昨天那個事兒我來做吧。”如果使用語言,同事就可以回復我說:“我已經做完了”。
試想如果不使用這六個字而使用“心靈感應”,那么對方發來的是什么呢?他昨晚完成這個任務從頭到尾的所有影像嗎?他最終做完了這個任務,點擊保存的一張形似照片的圖片嗎?
如果是前者,那效率就太低了,如果是后者,我該怎么理解呢?這顯然有多種理解的方式,要我檢查訂正嗎?如果僅有最后的點擊保存,我怎么知道完成的是什么呢?
有人也許會說“心靈感應”也不靠圖像作為媒介,而是直接傳一個“感覺”。
可是,如果同事傳來一個“完成的喜悅感”,我怎么知道這不是聽說我要主動承擔這個任務時,他產生一種卸下負擔的“喜悅感”呢?
另外,一個人的“完成感”和另一個人相同嗎?我們不是總說,你沒有我之前的經歷,不會理解我的感受么?難道對方傳來“完成感”時,還需要連帶傳來過去的所有相關經歷?
“心靈感應”如果這么費勁,“我已經做完了”這六個字為什么就不合用呢?
當然,有人也許會說,“心靈感應”傳遞的是直接的“意思”,不需要語言包裝的,源初的“我的意思”。那我恰恰要說,沒有語言的工具,恐怕連如此曲折的一個分析式表述,我們都很難實現。
之所以我們能夠實現這個“意思”,恰恰是借用了“直接”、“包裝”等詞匯的意謂。不訴諸語言,怎么會有“我的意思”呢?正如索緒爾所說,世界在語言中才成形。
通過這個例子我想說明,對于“技術終將實現”的這個想象,實際上在可行性之外,其要實現的目標很多時候都禁不起我們的反思。
如同此次發布會馬斯克承諾的應用場景中,有抑郁(Depression),失眠(Insomnia)和焦慮(Anxiety),針對這三個問題,采用精神藥物或違禁藥物,我們當然早已“解決”了這些問題,之所以打引號,是說靠藥物解決了這些問題的“表象”。
那么腦機接口的方案可以真正解決這些問題嗎?那就要看在不同人的腦中,他們的抑郁和焦慮是否是同一種感覺。
因疾病而產生的焦慮,因堵車的焦慮,因親密關系產生的焦慮,是同一種焦慮嗎?如果不是,我們怎么使用腦機接口來解決?
我們當然可以認為未來能夠找到一個統一的“抑郁”,如同我們說,從神經科學來看,吃巧克力和談戀愛產生的是同一種感覺。
對于這個問題,我想哲學家陳嘉映說得對。在這里,其實我們發現的不是巧克力與戀愛是同一種感覺,不過是神經科學分不清吃巧克力和談戀愛之感覺的區別而已。
這當然是丹尼爾·丹尼特主張神經科學必須引入哲學思辨的原因,因為若不是如此,對于神經科學的想象與目標描述,很大程度上都不過是一些語言的謬誤。
例如在整場發布會中,頻繁談論的小豬的“快樂”,這是一種可以與人的“快樂”類比的情緒嗎?還是它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所以在想象技術的美妙藍圖時,我們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在想象什么。
4.
腦機接口祛魅
腦機接口當然不是一種無用的技術,只要脫離技術迷信和馬斯克發布會上的浪漫承諾,回到現實中,腦機接口可以很有用。
已經比較成熟的人工耳蝸,可以讓失聰者恢復一定的聽覺(雖然遠不如人的自然聽覺);通過連接到肌肉神經(而非大腦的運動神經)上的接口,可以提供具有一定運動能力的義肢;通過前面是攝像機,后面是投影儀的眼鏡,直接投射圖像到初級視覺皮層,可以為視網膜病變患者提供模糊的影像。
癲癇的發作就是異常電信號活動的擴散,監控這些明顯異常的信號,用光或電的方式介入壓制,可以抑制癲癇發作的可怕后果。而大腦某處細胞病變壞死,也可以直接施以電刺激,提供一定的補充。
這基本是我們現在能夠取得的腦機接口成果,即應對某種徹底的“異常”和“壞死”,對應區域施以提供一個不精確的刺激,以恢復某些機能。
這不是聊勝于無,而是實實在在的幫助,其實在馬斯克發布會的 Keynote 中,12 個應用場景,去除剛才不靠譜的 3 個,剩下之中的 7 個也就是在說這些一點都不科幻的事。
這已經很有用了,雖然對于大多數正常人,腦機接口就與我們無關。我們現在能夠理解這種基礎的模式,對于“異常”和“壞死”,腦機接口能夠用電信號提供一種模糊的“補償”。
另外的就是發布會上對于小豬“快樂”和“運動電位”的探測,腦機接口能夠在這些特別明顯的功能上提供時間精度較高,但空間精度很低的腦活動探測。
畢竟現在我們實現的,是在 27.5 微米的面積上,提供了 64X16 的根的電極。這個距離探測人類單個神經元的活動,還有不可能實現的數量級差異。雖然已經是很大的突破,不過這還是一種非常模糊粗放的神經介入。
但這已經很好了,能為腦損傷患者提供補償和治療,讓失明患者看到輪廓和基本的顏色塊兒,已經對生活是巨大幫助,也無疑具有巨大的商業價值。
我們不需要想象腦機接口將讓我們視力提升,一目千里。再說,我們也沒有一種人工智能霸權需要應對。
5.
技術神話服務誰?
在不管是腦機接口還是人工智能的神話中,我們都在想象這些技術會產生一種名為“后人類”的超人。而當我們批判這些技術時,還是帶著一種所謂“階層固化”的想象。
我們認為這些技術一定很貴,富人才能消費,因而獲得這種增強,導致貧富差距越來越大。我們還在想象一種貧富的對立。
通過上面的內容,我們應該明白,這種“增強”的想象并不會發生,不僅腦機接口不能,人工智能也不能。
不能因為 Alpha Go Zero 打敗了人類最好的圍棋手,就認為人工智能可以完成多么復雜的任務。
在我們的想象中,總有一種高低階梯的人類智力活動,圍棋在其中當然是一種非常高明的智力活動了,因而認為圍棋都可以攻克,那么其他的就不在話下。
然而圍棋只是人類諸多智力活動的一種而已,那個人類中頂好的圍棋手,不也對社會倫理問題,腦子一團漿糊么?
我們看不上的語言,在我們看來低效低級的游戲,卻會成為人工智能永遠無法攻克的屏障。因而技術的應用是一些不同的范圍和課題而已,并沒有高低的階序。
但正因為此,我們就不必擔心這些技術帶來的對立了么?我們需要敏感,只是這個對立不在貧富的維度上,而在規模的維度。
我們想象人工智能現在幾個最典型的用例,廣告/內容/商品算法推薦、消費金融風控、內容審核、人工智能客服。
這是一些智力密集的工作嗎?不是,人工智能在替代一些勞動力密集的工作,這些工作往往需要海量的人力來執行,因而從成本難以為繼。但因為人工智能的應用,這些工作開始變得要么便宜,要么可行。
這些任務需要精確嗎?我們每個人都是推薦算法的用戶,也面對過人工客服和審核。這些算法任務都具有粗放的特征,推薦算法不需要精確,能夠多變地給推送內容,占據時間和注意力就行。
比如消費金融的風控只用維持一個不低的壞賬率,因而錯拒了一個優質客戶,或者放過了一個不良客戶也沒什么所謂;內容審核寧可錯刪,也不要放過;人工智能客服也不用真的解決客戶的問題,更多時候都不必理解客戶的處境,只需提供一個“說法”就行。
在這里我們看到一種真正的沖突,“規模”與“個體”的沖突。
人工智能并不增強個人的智力,但卻增強一種需要處理大規模任務的個人或組織的能力。
以上任何一個用例都非我們所愿,這些企業或組織要么壟斷市場,要么對我們有利益,要么對我們有權力。因而它們可以粗暴宰制我們的生活,用人工智能施行一種巨量規模的處理和管制。
在精確高級的“增強”技術神話外,這種推土機一般的“管制”技術故事,才揭示出我們與技術的真正關系。
難道僅僅是人工智能嗎?讓我們想象一下流水線、高架橋,甚至是超市、抖音和微信。這些發明實現了所謂的“技術服務于人”,還是技術最終為人找到一處狹小的空間,將他們擺置進去?
尾聲.
因此,我們對馬斯克和 Neuralink 的討論,尤其是那些我們為之神往的想象,都不過是我們在“技術神話”下的臆想,是馬斯克身上賈躍亭的一面。
不管是走向太空殖民火星,還是心靈感應拋棄語言,或者就是簡單的想象成為高維文明,擺脫三維文明的狹隘,人們為何需要這些臆想?
這其中是一種濃濃的厭世,對當下世界的痛苦感受,對于我們現有的能力與解決方案的悲觀。
因而對技術熱情的期盼之下,是一種全面的厭棄——自厭因而希望被增強,厭人因而期待人工智能的霸權,厭世因而希望羽化登仙,飛向太空。
這讓我們著迷于這些科幻狂想,不僅是著迷,我們還推高了股價,創造了虛假的偶像。
但恐怕這些技術的救贖不會到來,只會留下“風口”和“豪賭”,而任何豪賭,怕都是輸家遠多于贏家。
我想這時我們可以回到堅實的大地,而答案與解法,從不會在技術,永遠在于人。
總結
以上是生活随笔為你收集整理的马斯克的“脑机神话”祛魅,技术幻想中的厌世的全部內容,希望文章能夠幫你解決所遇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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