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予彤

2021年6月，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發布的《2021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顯示，截至2020年12月，我國短視頻用戶規模達8.73億，使用率接近90%。

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2021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截圖

數字音樂作為短視頻制作中依賴性最強的元素之一，普遍應用于視頻的背景音樂。然而，許多使用者無法判斷自己對背景音樂的選擇和使用是否可能構成侵權，為每個短視頻的背景音樂取得授權又難以實現，頻繁而又充滿了不確定的使用使得該領域成為互聯網著作權侵權的重災區。

短視頻背景音樂到底怎么用？什么情況構成侵權？判賠一般是多少？如何避免侵權？本文建議收藏！

短視頻音樂侵權四問

一般來說，使用他人的作品都需要獲得授權，但是《著作權法》第二十二條規定的合理使用制度為權利開了例外的門，規定在特定情況下使用作品，可以不經著作權人許可，不向其支付報酬。但法律規定畢竟是原則性的，對于一些實際應用場景，很多人仍有疑問，其中最典型的是這幾個問題：

1. “個人用于記錄生活，沒有盈利，也構成侵權嗎？”

使用可以分為個人目的使用及商業目的使用，雖然樸素的法感情會讓我們覺得，“沒賺錢就都不侵權”，但是嚴謹的法律往往會給我們相反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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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盈利可能不構成侵權的想法可能來源于合理使用制度規定的第一種例外，即“為個人學習、研究或者欣賞，使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的情形。按照該規定，如果將他人的作品作為自己制作的短視頻的背景音樂，但并未將該視頻公開發布，而是設為私密視頻等非向不特定的對象公開的模式，確實可以適用合理使用制度從而不需要取得音樂作品著作權人的授權。但是，如果將視頻在公共平臺發布，展現給公眾，則顯然脫離了“為個人學習、研究或者欣賞”這個前提，也就不構成合理使用了。當然，如果使用平臺提供的背景音樂，平臺一般都已獲得授權，有權許可用戶使用，那又另當別論。

另外，《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十八條第（一）項明確規定“通過信息網絡擅自向公眾提供他人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的” 就構成侵權并承擔相應責任；第十九條第（二）項又對相同行為但是獲得經濟利益的情況，規定了更重的罰則?？梢姡欠瘾@得經濟利益并不是判斷構成是否侵權的必要條件。

2. “為了介紹作品，對音樂進行適當引用，也構成侵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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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使用制度同時規定了，“為介紹、評論某一作品或者說明某一問題，在作品中適當引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的情形無需獲得授權，那么如果短視頻的目的是向他人介紹某一首音樂，而截取了音樂的片段播放，是否能夠構成此處的“適當引用”呢？也難：

其一，《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二十一條為使用增加了“不得不合理地損害著作權人的合法利益”的限制，實踐中類似的做法可能會使部分聽眾滿足于從該視頻中獲取的音樂片段，從而降低其完整地（付費）獲取該音樂的可能性，很容易被認為違反了這一限制[1]。

其二，此時原作品很容易構成視頻的實質部分，不可謂“適當”，也會被認定無法構成合理使用[2]。

其三，該類型的使用通常是以商業目的而為的分享，直接的商業目的因其私營屬性會當然地被適當引用排除在外[3]。

片段式提供只有在用于展示原作品樣貌、吸引讀者目光，并無法使接受者通過這些片段了解作品的核心和思想感情，滿足其審美等需要時，才可能被認定為不構成對原作品的實質性利用，進而不會不合理損害原告的合法利益[4]。但是，該規定的適用存在較大的自由裁量空間，難以完全避免侵權的可能。因此，為介紹而進行適當引用可能不侵權，但是有風險。

3. “只就用了15秒，也構成侵權嗎？”

網傳，如果把使用音樂的時間控制在15秒以內，即便沒有獲得授權，也不構成著作權侵權。然而，這種不提供法律依據的言之鑿鑿幾乎就像耍流氓。

首先，此前已經明確，合理使用原則是著作權保護的例外，而該制度并未提及使用時長或使用篇幅的標準。

其次，在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與北京快手科技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系列案中，被訴侵犯《咱們屯里的人》[6]這一歌曲著作權的相關視頻時長僅19秒，侵權人被判賠經濟損失及合理支出數千元。雖然19秒不符合網傳的15秒免責原則，但侵權真的就差這4秒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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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侵害知識產權及不正當競爭案件確定損害賠償的指導意見及法定賠償的裁判標準》第3.11條將“使用的曲譜小節、歌詞較少”規定為可酌情降低賠償額的情形，即說明了即便用的時間短，也構成侵權，只是有可能可以降低賠償額。

4.“付費下載的音樂也不能用嗎？”

流媒體平臺提供的會員服務或付費購買服務使用戶能夠從平臺下載音樂，聽眾此時似乎已經為其下載的音樂“買單”了，但實質上，這并不代表用戶可以任意使用自己下載的音樂。

平臺從版權方處獲得授權，將歌曲發行在其自有的音樂網站上，供用戶在線試聽、付費下載等。而用戶對歌曲的使用權限，既受限于平臺取得的授權范圍，也受限于平臺用戶協議中的約定。

QQ音樂付費會員服務協議

網易云音樂付費會員服務協議

從各平臺的服務協議中都可以看到，即使付費，用戶獲得的也只是在特定限度內、自己收聽相關音樂的權利，并不意味著可以用于其他未經明確許可的用途。

音樂侵權賠償標準

針對音樂侵權的賠償尚無明確的標準，但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知識產權庭于2020年4月發布的《關于侵害知識產權及不正當競爭案件確定損害賠償指導意見及法定賠償的裁判標準》對于此類行為的賠償計算提出的評估標準具有較強的參考意義。

同時，參考司法判例中對經濟損失的判賠：

在被稱為”MCN商用音樂侵權第一案“的判例中，Papitube旗下視頻博主@Bigger研究所未經授權使用Lullatone的原創歌曲《Walking On the Sidewalk》，相關視頻全平臺總播放量超過2039萬，轉贊評數據總計超過25萬，最終判決僅支持了4000元的經濟損失。

在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與北京快手科技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系列案中，音著協提出了單曲萬元的經濟損失賠償，法院支持的金額為4000元和7000元。

北京麒麟童文化傳播有限責任公司與武漢斗魚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侵權案中，12名主播以營利為目的，59次在斗魚直播間演唱《小跳蛙》，一審判決斗魚公司賠償麒麟童公司經濟損失3.74萬元，二審改判將賠償金額改判至2.9萬元。

結合北高的裁判標準及實踐中的案例，可以看出我國現階段音樂侵權案件的大體賠償標準，總體不高。但是，2021年6月1日生效的《著作權法》引入了懲罰性賠償制度，將法官酌定的賠償金額上限由50萬元提高至500萬元，對于侵害著作權的賠償力度必然隨之大幅提高。在考慮侵權成本時務必格外注意，切莫頂風作浪。

如何避免侵權？

1. 使用短視頻平臺音樂，依托平臺發布

（1）個人使用

短視頻平臺在用戶協議中通常會要求用戶保證在使用軟件時上傳的音頻等素材為用戶原創或已取得合法授權，但如果使用平臺音樂庫中的音樂資源作為背景音樂則無需用戶自己取得授權。

短視頻平臺的音樂資源除了直接購買、與版權平臺合作之外，還可能來自于自己推出的各項挖掘新銳音樂人及原創歌曲的內容孵化活動。這些活動通常會基于一份包含了著作權權利授予的用戶協議——其一，用戶在通過平臺發布內容時即將相關內容的知識產權權利免費授予平臺方；其二，用戶通過平臺發布的內容可供其他用戶在該平臺上合理地使用。

《抖音用戶協議》

基于這些舉措，用戶可以使用平臺的音樂庫資源來制作視頻，并依托該平臺發布作品，一般不會構成著作權侵權，若有相關糾紛，通常會由平臺兜底擔責。

（2）商用

《快手用戶協議》

但是，短視頻平臺不對用戶以商用為目的的使用負責（例如商業廣告、企業宣傳、品牌推廣等），這都超過了平臺授權的范圍，需要自行獲取特定歌曲的商用版權授權。

2.付費以獲得相關授權

付費以獲得授權主要針對商用情形。最常見的授權方式即是在商用音樂版權平臺付費購買。商用音樂版權平臺都大同小異，此處僅提醒用戶，購買音樂時，可能因（1）個人使用或是商用；（2）僅在國內使用還是需要在全球使用；（3）具體使用形式；（4）使用期限等因素有所區別，在購買和使用時需要注意，超出授權范圍的使用也是存在侵權風險的。

曲多多平臺

3. 使用免費音樂

除了付費音樂以外，還存在包括公共版權音樂，免版稅音樂，以及CC0協議音樂（或CC協議歌曲）三大類別的免費音樂。

（1）公共版權音樂(Public Domain Music)

指進入“公共領域”的作品，權利不為個人專有，可隨意使用。雖然是完全免費，但是通常要達成一個前置條件——如我國的《著作權法》對著作財產權保護期規定的“作者有生之年加死后50年”。

Musopen https://musopen.org/music/

Musopen平臺

（2）免版稅音樂（Royalty-Free）

免費或一次性付費取得音頻后，無需再為該音頻支付版權費用，包括商業使用。

Storyblocks平臺

（3）CC0 音樂

CC0是知識共享組織（CreativeCommons）發布的一種版權聲明工具，即作者或創作者通過對特定作品聲明 CC0，在法律允許的最大范圍內，放棄其在該作品上的全部著作權和鄰接權，將作品貢獻于公共領域。但如果作品注明適用CC-NC協議聲明，則不能商業使用。

Freesound平臺

在使用這些音樂的時候，同樣需要注意每個音樂的許可協議，確認要使用的音樂在什么范圍內是免費使用的。另外，網上也有人分享經驗，談及免費的音樂授權得不到保障，使用后仍收到律師函等情況，因此建議準備使用免費音樂的朋友有“留痕”思想，起碼能夠證明“我使用的音樂曾經是免費的！”“我沒有侵權惡意！”，避免吃了啞巴虧。

音樂著作權本就較為復雜，再結合目前多樣化的使用場景，更是讓使用者無所適從。愿本文能成為大家的實用指南，讓大家在為短視頻選擇配樂時，煩惱少一些，風險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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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注：

[1]音樂作品通常就是以部分重復的片段構成的，若是為了介紹某一音樂作品，即便不是完整地使用作品，通常也需要截取非重復的一半音樂。在這種情況下，音樂的節奏、旋律、歌詞及其變化基本已經被囊括，可能會使部分聽眾滿足于從該視頻中獲取的音樂片段，從而降低其完整地（付費）獲取該音樂的可能性。此時，權利人即可主張侵權人的行為導致著作權人的合法利益受損。例如，央視國際網絡有限公司與上海聚力傳媒技術有限公司侵害著作權糾紛、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中，法院認為，適當引用不得對原作品產生不正當競爭關系；孫德斌與上海教育出版社有限公司著作權侵權糾紛案中，二審法院認為，直接展示被引用長視頻本身，導致短視頻與原長視頻在市場上的競爭，即具有市場替代效應，不構成合理使用。

[2]運城市陽光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與深圳市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廣州優視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案中，法院認為，在類似的二次創作作品中，原作品已經構成視頻的實質部分，即超出了適當使用的合理限度，進而不構成合理使用。

[3]向佳紅與夢想者電影（北京）有限公司、中國電影股份有限公司等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案中，二審法院明確，直接的商業目的因其私營屬性當然被適當引用排除在外。

[4]參考王莘與北京谷翔信息技術有限公司、谷歌公司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案。

[5]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與北京快手科技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案[(2018)京0101民初13896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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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陳冠琪）

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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