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大师的一生(一)
宋智明編述
一、出家前的生活
憨山大師(一五四六----一六二三)名德清,字澄印,明金陵全椒縣(今屬安徽)人。父親姓蔡諱彥高,母親洪氏。
母親生平敬奉觀音大士。一天夢見觀音大士攜一童子走進家門,母親很歡喜地把童子抱了起來,從此以后就懷了孕。
到了明并宗嘉靖二十五年(公元一五四六年)十月十二日的半夜,就誕生了一位白色雙層胞衣的胎兒。當剝去胞衣洗濯時,整個室內充溢著異常的香氣,這似乎預告中國將行一位巨人出來重振佛教宗風了。
父母為這奇異的嬰兒取名為大美。好事多磨,這位嬰兒走進人間后并不順利。第二年,當大美周歲時,生了一場嚴重的風疾,病得幾乎死去。慈愛的母親見醫藥無效,就在觀音大士前至誠祈禱,并許下愿說:“觀音大士啊,如能使我兒大美重病痊愈,我就讓他長大后出家為僧,住待正法,來報答菩薩的大恩!”過了幾天,病果然痊愈了。為了使大美的生活順利,母親又把他的名字寄托在村中的長壽寺里,并改乳名大美,稱為和尚。
幼年的大師性情好靜,常常喜歡獨自一人靜坐思考問題,不喜歡與村里的孩子們一起游戲。祖父見孫兒整日獨坐,經常對人說:“這孫兒好象木樁一樣。”
叔父平日對他十分鐘愛,一日忽然死去。他從外面進來,見叔父躺在床上,母親過來對他說:“你叔父睡著了,你可叫他起來。”于是他叫了幾聲叔父,但不見叔父回答,只聽見嬸母悲痛地哭叫著:“天哪!你到哪里去了?”他覺得非常奇怪,便滿腹疑團地問母親:“叔父身體明明在此,又到哪里去了?”母親回答說:“你叔父已經死了!”他又問:“死了到哪里去了呢?”母親沒有告訴他,但他對“死了到哪里去”的問題,越發懷疑,從此時常思考這一問題。
過了不久,嬸母生了一個兒子,母親帶著他去看望。他看見嬰兒有這么大,便好奇地問母親,“這嬰兒是從哪兒進人嬸母腹中的?”母親見他問得奇怪,便拍了他一下說“癡子!你是從哪兒進人你娘腹中的呢?”他聽后更加不解,人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呢?從此,“死了到哪里去”與“生命從何而來”的二個疑問,占據了他的幼小心靈,正象許多偉大的科學家一樣,在兒童時代已經產生了探索真理的思想火花了。
到了七歲的那一年,母親送他入社讀書。第二年。又轉到隔河的學社讀書,因來回不便,就住在親戚家中。母親只許他每月回家一次,其余時間不準回家。
一日,他回家探望,因為愛戀母親而不肯過河去讀書。母親慍怒地把他趕到河邊,他又不肯登船,母親一氣之下便提起他的發髻,把他拋到河中央去,就頭也不回自顧自地離開了。正在這危急時刻,祖母剛好打這兒經過,看見他在河中掙扎著,趕緊叫人把他救起,并送回家中。母親見有人把他救起送來,仍然生氣地對他們說:“這不才之子,不把他掩死,留著又有何用!”隨即又把他打逐出去,沒有絲毫的留戀。少年的大師見母親對他這樣狠心,毫無愛戀之情,心里雖然很痛苦,但從此以后反而能認真學習不再想家了。大師去了后,母親時常隔著河淌眼淚,祖母怪她太無情,母親卻說:“必須斷絕了他的愛戀之情,才能使他認真讀書啊!”
一天,他來到寺院讀書,聽寺中的一位和尚說,念誦《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能救世間的一切痛苦和災難,心里非常高興,就向和尚請來一本《普門品》,暗暗地攻讀起來,沒過幾天,便能背誦。母親經常在觀音大士前燒香禮拜,他若在家也總隨母親一起禮拜。一次他對母親說:“觀音菩薩有一卷經。”母親從末聽說過,他即為母親背誦了一遍,母親聽后非常高興他說:“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你誦經的聲音真象寺里的老和尚!”他便把經過情形一一告訴了母親。
到了十歲的時候,因母親對課程監督得很嚴格,他覺得讀書既費神又艱苦,便產生了厭煩情緒。一天他問母親:
“讀書的目的是為了什么?”
“做官”母親答道。
“做怎樣大的官呢?”
“從小官開始,一直可能做至宰相。”
“做了宰柏又為了什么呢?”
“最后罷?”
他聽后嘆息說:“可惜一生辛苦,到頭來只是罷了,我讀它何用?我只想做個不罷的!”母親聽了慍怒地斥責說:“象你這不才之子,只可做個掛搭僧!”他聽到掛搭僧三字,又好奇地問:“什么叫掛搭僧呀?做它又有什么好處?”母親向他解釋說:“僧是佛的弟子,他們的足跡遍及天下,自由自在,是人天的福田,所以到處都有人供養他們。”他聽說掛搭僧有這般超脫自在,便對母親說:“將來我也做個掛搭僧,好嗎?”“好是好,只恐怕你沒有這份福報哩。”
“為什么需要福報呢?”他又覺得不理解。
“世間做狀元做大官的經常有,出家做佛祖的哪里常有呢?”母親解釋道。
“我有這份福報,只怕母親不同意我出家!”他只恐母親不同意,便趕緊說了一句。
“你若有這份福報,我就同意你出家。”母親本來虔信佛教,見兒樂于出家,就答應下來。從此以后,少年的大師在心里埋下了出家為僧的種子。第二年的一天中午,他在家門口偶然看見幾位行腳僧,肩挑著瓢笠等什物,遠遠地走來,便跑去問母親:“他們是什么人呀?”“哪些是行腳的掛搭僧。”他聽了暗自高興,又到門外去看,見行腳僧來到樹下,把擔物放在樹邊,然后向他母親問訊化齋,母親忙著去烹茶燒飯,對僧眾非常恭敬。行腳僧吃過齋飯后,挑起擔物,舉起一只手向他母親致謝,母親見了急忙避開,恭敬地對僧眾說:“勿謝!”僧眾便徑直上路去了。
當行腳僧去遠后,他不解地問母親:“僧眾如何如此無禮,吃了齋飯也不說一句感謝的話?”“僧眾要是感謝我們,我們就求不到福了,母親解釋說。
聽了母親的話,他心里暗自想:“這樣看來,僧眾的確是人間最高尚最偉大的人了!”從這以后,便時刻發心想出家修行,只是苦于沒有出家的方便門路罷了。
二、大師的出家因緣
一五五七年,大師十二歲。隨著年齡的增長,知識也逐年提高,對于人生世間是怎么一回事,有了一定的認識。因為宿根深厚,便越來越明顯地表現出淡薄無為的性格。他不喜世間的欲樂,不向往男女間的情愛,所以當地父親準備替他訂下婚姻時,他即表示強烈反對,父親拗不過他,也只得作罷。
一日他聽到金陵的一位和尚說:“金陵報恩寺的住持西林和尚,一生修行,很有道德。”便發心想跟隨西林和尚去學佛法。他就把出家學佛法的事告訴了父親,但卻遭到了父親的拒絕,只得又去請求母親,母親說得很有道理,她說:“養育兒女的目的是期望他獲得真正的成就,既然他有這樣崇高的志愿,我們做父母的應該讓他去!”于是就在十月的一天,把他送到報恩寺去了。
他一來到報恩寺,許多人一望見,都非常贊嘆,認為將來必有成就。西林和尚在方丈室里見了他,就滿心歡喜他說:“這孩子骨氣非凡,若僅做一名俗僧,那就太可惜了!”當時禪宗名宿無極大師正在三蔣殿初開法會講道,西林和尚便攜帶他去拜見。會面時,大學土趙大洲也在旁,一見他也很歡喜他說:“這孩子將來當為人天師表!”又撫摸著他的頭說:“你愛做官,還是愛做佛?”他立刻回答說:“愛做佛!”趙大洲對二位大師說:“這孩子不可輕易看待,應好好地培養他,將來必有大成。”就這樣,在許多佛教老前輩的關心和重視下,他開始踏上了最有意義的人生之路。他的第一課,就是參加無極大師主講的法會,雖然還聽不大懂究竟講些什么,但心里卻覺得似有所知。而只是無法形容罷了。
聽完了這一座講經法會后,西林和尚即選擇了徒孫中最有學問的數人,專門來教育他。先是學習《法華經》,僅學了三個月便能流暢地背誦。這樣他認真地學了二年,一般流通的經論,都已能熟背了。
西林和尚見他進步很快,高興他說:“這孩子可教,不可誤了他的光陰。”于是又延請了精通《四書》、《五經》的先生來教他。先生讓他先學習進舉子的必修課《四書》與《五經》,后又學習了諸子百家的學說,左傳、史記等歷史,以及古文詩詞賦等,真是無所不學,無所不讀。這樣跟先生學習了三年,學通了《四書》、《五經》等大量作品,并即能賦詩作文。當時還曾寫過一首《江上籍》的賦,在同學中間頗有影響,大家見他學識捷進,都非常稚重他,他感到文學事業有累阜心,因此對進舉一事,并無多大興趣。
一五六四年,大師十九歲。因許多同學在進考舉子時都取得優異成績,有人勸他也去應試。剛好棲霞山的云谷大師也在寺里,聽到人們議論著進舉應考的事,惟恐他也有應試的念頭,便竭力對他開示出世解脫與明悟心地的如何重要和如何微妙的道理,又歷舉了《傳燈錄》以及《高僧傳》中的諸位祖師們修行證果的殊勝因緣,并叫他自己去閱讀古德遺著。云谷大師是禪門中的正法眼藏,憨山大師一向對地十分敬重,現在聽了他的指點,就到藏經樓,在書笥里撿得一本《中峰廣錄》,認真地閱讀起來。書未終卷,內心便非常欣慰地想:“這個能出離生死痛苦的參禪法門,正是我所高興修的啊”。從此以后,便立志修習禪宗法門,脫離生死苦海,對進舉的事不再動心了。
過了幾天,他恭請西林和尚做了他的剃披師,真正成了出家的弟子。接著又把以前文學作品全部燒掉,以絕留戀之情,并專心于參究向上的大事。
這樣修了一段時間,他感到自己未明參窮宗旨,又試用專心持念阿彌陀佛名號的方法。當他日夜不斷地念了幾天后,忽然在一夜間,夢見阿彌陀佛現在空中,位置正當日落的地方。夢中見到的佛,莊嚴的相好和圓光都非常清楚,大師虔誠地行了接足禮,內心瞻戀不已;又愿見觀音苔薩和大勢至菩薩,二尊菩薩也立即現出了半身。從這夢后,三圣就時常在目前,身心已趨向初步的法樂中。地心里很自信地想:
“修行一定會成功了。”
到了冬天的時候,報恩寺舉辦了講經法會,請無極大師講《華嚴懸談》。憨山大師在這時受了具足戒,并隨眾聽大師講解。當地聽到十玄門中“法界海印,森羅常住”時,恍然了悟法界圓融無盡的道理。他由精奧的文章聯想到著者,內心就更加羨慕清涼大師的道風。以清涼為義,他還取了“澄印”的字,并把自己的想法和“字”請無極大師指正。大師問他:“你有志愿入這個法門嗎?”他答道:“有!”大師對他的志愿很贊賞,就向他介紹了五臺山冬積堅冰、夏仍飛雪,從來沒有炎暑等清涼勝跡。
打這以后,無論來往做事,冰雪之境居然現在目前。因此向往清涼的心念更加堅固,發愿住在其中修行。這時,對世間的名利再也沒有耽著之心,而厭離世間五欲的念頭,卻沒一刻忘掉。
在年底的最后一天,西林和尚畢集了一切法眷說:“我年齡已經八十三歲了,早晚有一天就要去的!我一生剃度弟子八十余人,沒有一人能擔負我的弘法大業。他頓了頓,撫摩著憨山大師的背說:“這位小青年宿根深厚,我期望著他能成為佛門的健將,可惜我看不到他的成就了!他年齡雖還輕,卻已具有老成的見地。我去世后,凡殿堂房門等大小事務,都得聽從他的安排,勿認為他年齡輕而動用他人!”大眾在唏噓聲中,接受了西林和尚的咐囑。
新年的初七,西林和尚搭起戒衣,巡遍了全寺的寮房,并向大眾訣別。大眾見西林和尚的身體仍很健康。就感到十分驚訝。
又過了三日,西林和尚囑咐弟子安排后事,身體略示了微疾。弟子端藥給他,他對弟子說:“我就要去了,藥物對我又有什么用處呢?”接著他聚集了大眾,念佛五晝夜。到了正月十六日,西林和尚提念珠,結跏跌坐,安詳而逝。就這樣,憨山大師的第一位啟蒙導師,很自在地離開了人間,這正是他一生無量功德之花結出的豐碩果實啊!
三、禪定初門
西林和尚圓寂后,他的師弟少師祖擔任了報恩寺的住持,就在這一年,云谷大師在天界寺舉辦了一期盛大的禪七專修活動,召集了全國名德高僧五十三人,弘揚禪宗的參悟法門。
憨山大師聽到這一消息異常高興,況且能與許多名德高僧在一處參禪,這進步該是多快啊。云谷大師向來對憨山大師非常器重,這次他極力提拔憨山大師前往參加。憨山大師請示過少師祖并獲得同意后,就到天界寺去。
大師在禪堂里開始用功時,因不知用功的訣竅,心不能安下去,很覺苦悶。為了弄明參禪的下手功夫,他恭敬地來到云谷大師面前拈香禮拜,然后請求開示參禪的方法。云谷大師對他指示了審實的念佛公案,即以一句阿彌陀佛名號為參究對象。聽了云谷大師的開示,他就一心參究一句佛號,念念專注。在三個月中,竟然如在夢里一樣,了然不見有在一起的同修大眾,也不知有日常生活的事情,同修的大眾都贊嘆他有志氣。
用功太急了也會生病。大師因用功已經得力,于是越來越勇猛精進,由于操之過急,以致發了背疽,紅腫了很大的一塊,疼痛異常。云谷大師見了也覺得不好辦。這時憨山大師搭起袈裟,誠懇地在韋陀菩薩前祈禱說:“我所以會發生這樣的背疽,一定是宿世怨業來索前債,我愿讀誦《華嚴經》十部來消除宿業。請菩薩加被,使我在禪七的最后三個月里勿發生病苦,以完成這次修持功德,過后即誦經還愿消業。”他在菩薩前祈禱后,到了半夜時,覺得身體疲倦極了,一上禪床就呼呼熟睡。當早晨的鐘板響起時,他依然在熟睡中。等他一覺醒來,天已大明,一摸背疽卻已平復。云谷大師見了問:“你的病怎樣了?”他愉快地答道:“疽病已痊愈了。”云谷大師掀起他的衣衫一看,果然已平復如初,在座的大眾都驚嘆不已。
禪七的最后三個月在寂靜中很快過去,結了禪七后,大師步出禪堂,他的心境平靜極了,吃飯穿衣或者勞動作務,或者行走在街市中,就象仍在禪堂中一樣清凈,絲毫不受環境的擾動。當時了解他的人,都認為有些奇特。
江南一帶的禪宗道場,自經云谷大師的提倡,才開始興盛起來。但僧眾中修習禪宗的不多,提倡和發揚禪宗法門的就更少了。惟有憨山大師承云谷大師之旨,力究向上一著。而且,當時寺院里的僧人服裝,大都隨世俗的習慣,喜歡穿色彩艷麗的,大師不迎合世俗的見解,根據戒律上的要求和古德們的訓誡,只尋了一件衲衣披了起來,人們見了都說這和尚有些怪僻。
第二年,大師廿一歲。在二月廿八日的中午,天下起了傾盆大雨,忽然一聲巨雷從塔頂而下,塔殿里頓時燃起了熊熊烈火,片刻之間就燒焚了大雄寶殿。火一直燒到傍晚時分,一百四十多間的殿堂和畫廊,幾乎都化為灰燼。 因為這座寺廟本來是皇室建筑,建寺所需費用全都出自皇宮大內,少師祖將此情況上奏朝廷,皇上認為沒有及時撲滅大火,應由寺院負其責任。于是降罪下來,逮捕了少師祖等十八人,住在寺中的僧人恐受株連,紛紛離去,留下的一些執事僧再也無人商議事務了。在這大宇將傾的關鍵時刻,憨山大師挺身而出,毅然承擔了寺皖中的一切事務,并且盡力解救厄難。他親自身背飯菜送到牢獄中供給被捕的人。為了救他們出獄,不管寺院到刑部有二十里之遙,來回奔波了三個月,才使他們免于死罪。
當時有一位雪浪法師,年齡比憨山大師大一歲。他倆都依止無極大師,而且性格和觀點都極相似,親密得如同胞兄弟一樣。一天,大師和他談起復興寺院時說:“要復興這座規模宏大的寺院,若不具備大福德、大智慧,是不容易成功的。我們應該拼命修行,靜養道德,以等待時機的到來。”雪浪法師十分贊同,也發誓重興寺院。
不久,少師祖又逝世了,從此西林和尚的遺業再也無人支撐。因西林和尚平素沒有儲蓄,所以欠了許多債。如拿寺產抵償,勢必使江南名剎毀于一旦。這時大師想起了西林和尚的遺囑,決心保護寺產。他想方設法償還了所有借貸,又用一部分資金來維持寺院里的生活,這才使報恩寺保存了下來。
這年冬天,憨山大師到天界寺聽無極大師講解《法華經》。因為立志行腳參學,所以在聽經期間,經常留意在僧眾中尋找戒行優秀的作為伴侶,可是過了很久,竟未能尋得一位理想的同道。
一日,大師上凈房(即廁所),看見后架非常清潔,想這凈頭(打掃廁所的僧人)必非尋常之人,于是到客房里去訪問。見到時卻是一位黃腫病人,便更覺奇怪。
大師每天早上起來上凈房,總見早已打掃得干干凈凈,也不知是何時打掃的。大師想探個究竟,便在一個晚上功課結束后,在經行的走廊下暗暗窺察凈頭。見他在眾人放參時,即已把凈房收拾完畢了。又過了幾日,大師見凈房不再清潔,也不見凈頭出來,一問執事僧,才知道凈頭在客房里病倒了。大師即去看望他,見病勢嚴重,關心地問:“師傅!你身體覺得怎么樣了身心還安定吧?”凈頭回答說:“身體被業障纏縛得已難以放下了!尤其是貪吃的念頭更令人難以忍受。”大師問他為什么會這樣。他說:“我看見大家過齋,恨不能把吃齋的念頭也一齊放下!”大師笑著說:“這是久病思食啊。”從這次接觸后,大師知道此人是真實修行的,因此回去料理了一些果餅去供養他,并問他稱什么法號。那凈頭答道:我俗姓簽,是春秋續鞠居的后代,家住蒲州,現在法號是“妙峰”。大師即與他相約結伴行腳參學,妙峰大師欣然同意,并對大師說:“師傅有這志愿,行腳時我愿替你背荷草鞋,住山時我愿供給你柴水。”不久,妙峰大師病愈了,大師再去看望時,早已不知去向。大師知道他因參禪的大事未了,怕受連累,因此潛行而去。
一五六七年,大師廿二歲。這年教育部門下了檄文,在報恩寺設立義學,專門培養僧徒。請憨山大師擔任教師,受學的少年僧徒有二百人。因此,大師又復習了諸子百家和左傳、史記等著作,致力于教育事業。第二年,高座寺又請大師去任教。以后的二年又應聘到金山寺教課。總計大師在廿二至廿五歲這四年中,是在匆忙的教育僧徒中度過的。
四、云游參學
隆慶改元五年(一五七一年),憨山大師廿六歲。他偕同雪浪法師游學盧山。到了南康,聽當地人說山中老虎作亂,不便登山,于是冒著風雪抵達吉安,參拜青原寺。
大師看見青原寺衰殘得不堪入目,寺中清規早失,僧人都留起須發,內心慨嘆異常,決心興復這座寺院。由于道德的感召,有四十多人響應做了和尚,同時又整頓了原來在寺的僧眾。從此青原寺又恢復了原貌,建立了清凈的僧伽團體。
到了夏季,大師從青原寺返歸報恩寺料理寺務。他把寺中事務安排妥善后,已是十一月了。這時才著手準備實踐一缽遠游的志愿,雪浪法師表示反對,惟恐他不能耐受遠游的艱難和寒冷,勸他先游浙江、江蘇一帶,因為這一帶氣候溫和,多是山水勝地,風景秀麗,可供觀賞。可是大師卻認為:“我們眾生的習氣,都愛戀軟緩,喜歡那些賞心悅目的境界。如果想了生死,斷煩惱,一定要艱苦鍛煉,到習氣無法放縱的地方去,才容易制伏煩惱習氣啊!若只徘徊在江、浙一帶,不是近在枕席之間嗎?那對于修行來說又有什么意義呢?”
第二年,大師一人托缽到了揚州,因被大雪所阻,又生了一場病,只得暫住下來。過了一些時候,大師見病已好轉,便托缽到街市循乞。他走到人家門外,只是來回徘徊著,不能呼乞。大師心里思忖,這是什么緣故呢?一摸腰包里還有二錢銀子,便趕緊反省:“原來還有這些銀子可以依靠,所以放不下呀。”這時他看見雪中有僧人行乞而得不到食物時,便毫不猶豫地把他們邀到客店里,拿出所有的銀子,同大家飽餐了一頓。
第二天,大師又上街乞食,走到一二戶人家門口,很自然地向人家呼乞,因此得到了食物。他暗自高興地想:“我的力量足以輕視萬鐘的富翁了。”又在缽上刻下了“輕萬鐘之具”的銘字,稱自己的衲衣為“輕天下之具”。又作了一銘說:“爾委我以形,我托爾以心。然一身固因之而足,萬物實以之而輕。方將曳長袖之風,披白雪之襟。其舉也,若鴻鵠之翼;其逸也,若潛龍之鱗。逍遙宇宙,去住山林。又奚炫夫朱紫之麗,唯取尚乎霜雪之所不能侵。”大師把澹泊的情操,高潔的志行,在這銘中完全表現出來了。
這年七月,大師來到京都,因沒有投足之地,只得從早到晚地行乞街市,然而到了傍晚時分,竟未得一點食物。天將要暗的時候,他信步走到西太平侖茶棚,在這里僅得一餐的飲食,晚上就在附近的河僧遺教寺過夜。
大師青年時的同學汪仲淹的哥哥汪伯玉,這時任左司馬,聽說大師來京,就邀請在他家住了十日。過后,大師拜謁摩訶忠禪師,又隨忠禪師到西山聽《妙宗鈔》。經期結束后,忠禪師留他過冬,并聽受了《法華經》、《成唯識論》,又請安法師講解因明三支的比量。
十一月的一天,西山來了一位頭留長發、身穿揭衣的人,他站在大師的門前,先高聲喊道:“有鹽客相訪。”便徑自走進門去。一見大師立即就問,“還認得嗎?”大師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當看見他的有神的雙眼時,才忽然記起了曾在天界寺當凈頭的妙峰和尚,就說:“認得。”妙峰和尚風趣他說:“改買換面了呀!”大師也幽默地答道:“本來面目自在!”兩人相對一笑。
第二天,妙峰大師來問訊。夜晚他倆盤膝談心。大師這才問起他為什么這般打扮,妙峰大師答道:“我現住山陰龍華寺,因長期住在山林之間,所以須發長了也沒法剪。不久前施主在山陰殿下修建一座梵宇,要我請一部藏經,因此才來到這里。”憨山大師說:“我一來為了找尋你,二來為了觀光輦轂,參究天下善知識,以絕他日的妄想。”妙峰大師說:“我與你分別后,沒一刻不思念你,有時以為無緣相會了。這次幸而來此,和你才得一見,”這樣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一笑而別。
憨山大師一人又參遍融大師,進門頂禮后,即恭請遍融大師指示向上功夫。遍融大師不說一句話,只用兩眼直瞪著他而已。接著大師又去參笑巖禪師。禪師問:“你從何處而來?”大師答道:“南方來。”禪師又問:“你記得來時路嗎?”大師說:“一走過便一切不管了!”禪師贊嘆道:“你卻來處分明!”大師即向笑巖禪師頭面頂禮,然后侍立在旁請益,笑巖樣師對他開示了向上一著的幾句法語。
大師廿八歲時,想到五臺山去游學,便先尋了一本《清涼傳》,按照書中記述的事跡和位置,決定登山的方向。這正是春氣初發的時節,大師先登上北臺。因已知憨山環境清幽,便沿途打聽憨山的去向。他在僧人的指點下到了憨山,看見山色奇秀,非常高興,便暗中以憨山作自己的“號”。后人常稱的“憨山”大師的號,便由此而來。這時大師又寫了一首詩,表達立志要在五臺山修行的決心。其中有二句是這樣的:“遮莫從人去,聊將此息機。”
憨山的山勢固然奇秀,但因山中氣候異常寒冷,暫時無法住下修行,大師只得又折回京都,東游參學。
五、初證色空
一天,大師游到盤山千像峰,登上盤山頂時,見山頂旁的石巖望住著口位隱者,灰色的頭發,土色的面臉。大師進去向他作禮,可他頭也不抬,只是凝心端坐;問他什么話,也不哼一聲,大師意識到這隱者非同一般,就在旁邊打起坐來。過了一會兒,隱者起來燒茶,燒開后就倒了一杯自喝,大師見了也端了一杯喝。喝完茶,隱者把茶具放回原處,依舊默不作聲地打起坐來,大師也仿照他去做。又過了一會兒,隱者起來燒飯,燒熟后,就盛了一碗自顧自在那里吃起來,大師也盛了一碗與他同吃。飯后,隱者又端坐如故,大師也仿著端坐。到了夜晚,隱者起身到山巖外經行,大師也跟他一起經行。
第二天,隱者就不再動身了,大師按隱者的茶飯時間,準時地燒茶燒飯,兩人吃后,又依然靜坐參究,人夜又同去經行。這樣在寂然無聲中一直度過了七日,隱者這才開口問大師:
“你從哪兒來?”
“南方來。”
“來這里作什么?”
“特地來訪隱者。”
“隱者的面目是如此平凡,并沒有什么特別呀?”
“我一進門早已看破了!”
隱者聽了笑著說:“我住這里三十多年,今日才遇到一個同風!”于是留大師住下,大師也感到遇上高人正好求學,也就住了下來。
有一天夜晚,大師照例到巖前經行。在經行中,忽然頂門響起了轟隆之聲,猶如炸雷一樣,瞬間,山河大地,身心世界,豁然頓空。這空性不是眼根與空塵相對的“空”可以比擬,而是與心相應的空定境界。大師在這空定中,約過了五寸香的時間,才慢慢地感覺到身體的存在,又慢慢地感到腳下土地的堅實,睜開眼慢慢地見到了山河大地。身體的一切生理功能又恢復到以前一樣。身體似乎有一股風托著一般,輕松愉炔,心的受用也無法形容,這正是奢摩他的正定境界。
大師回到巖中,隱者問他:“你今晚經行,為何這樣長久?”大師把經行中的境界一一告訴了他。隱者深沉地告誡說:“你這還在空色蘊境界中,不是本有的心性。我住這里三十多年,除了陰雨風雪以外,每夜經行都有這樣的境界,如果你不著在這境界上,就不會被它迷了本有的心性!”大師聽了十分尊敬他的教誨,很高興地作禮致謝。
再說妙峰大師已經請來了藏經,向汪伯玉詢問憨山大師的去向,汪伯玉即派人登盤山尋找,尋至巖中,向大師轉述了妙峰大師等候相見的迫切心情。大師想,在盤山巖中已經住了很久了,又因與妙峰大師有約在先,故不得不去。當大師拜辭隱者時,兩人都不忍離別。隱者送大師出山,臉上掛看淚花,一直到半山才回去。
大師回到京都,妙峰大師與汪伯玉都來迎接。他倆笑著對憨山大師說:“你怎么這樣長久才來啊?”大師即向他倆敘述了盤山巖中遇隱者的始末,汪怕玉聽后說:“你已有這樣的境界,住山的事可以了結了!”大師說:“這不過是路途邊的風光,到寶所還遠著呢!”他倆聽后相對大笑。
當時的京都聚集著許多名士,他們德才兼備,又都信奉佛教。如王鳳洲和王麟洲二兄弟,汪伯玉與汪仲淹二兄弟,以及南海歐楨伯等都是較著名的,大師對他們的德才是夙所傾慕的。
有一天,大師去訪王鳳洲,王以為他年齡輕,不怎么重視。大師見他如此自大,也裝作很驕做的樣子。王教他作詩之法,他只是瞪看雙眼看他,竟然不說一句話就走了。王感到很掃興,就對他弟弟說了這一情況。第二天,王麟洲來訪大師,一見面就說:“昨夜家兄失去一只眼!”大師說:“你有一只眼嗎?”麟洲拱手道:“小子相見了啊!”兩人相對大笑。麟洲回家對他哥哥說:“阿哥,你輸給維磨了。”后來,麟洲作了一首詩贈大師,其中二句是這樣的:“可知王逸少,名理讓支公”。
一次,大師與汪仲淹在一起,汪正在看《左傳》,就對大師說:“你天資聰敏,大有文學天才,家兄是當代文學宗匠,你為什么不依他學習,以期成一家之名呢?”大師聽了笑著唾了一口說:“留取令兄的膝頭,他日拜老僧受西來之意呀!”仲淹聽了非常不高興,回去告訴汪伯玉時,伯玉說:“我很相信他,看他的道骨,以后一定能入大慧、中峰禪師之室,他豈肯被區區文學所羈絆呢。只怕他現在這樣浮泛的游學誤了修道大事啊!”一天,伯玉看到大師給仲淹的扇頭詩,他指著“身世蜩雙翼,乾坤馬一毛”的二句詩說:“仲淹,你看,這哪里是文字僧所作的詩呀!”
過了不久,汪伯玉特備了一席素齋供養憨山大師與妙峰大師。他們邊吃邊談,伯玉說:“現在禪門寥落,后繼無人,的確值得我們擔憂,我心里經常掛念的正是此事。”接著他又對憨山大師說:“我看你的氣度,將來成就一定不會小,你為什么不珍惜時間,努力振興禪門,而去浪游天下呢?”大師回答說:“貧道特為生死大事,參訪知識,故行腳天下。現在我之所以要見詛許多當代名士,為的是斷絕他日攀緣的妄想啊!”接著又說:“我并不想浪游,而是有目的的,不久也將去了。”伯玉聽了贊同他說:“我很相信你的作為,試觀現在的出家僧人,沒有一個可作你師傅的,假使沒有妙峰大師,也許你也尋不到同修的法侶了。”大師說:“過去在法會眾中物色了妙峰師,曾在那時結下了同參的盟誓,因此前來相尋,想不到會在這里邂逅。”
過了幾天,自妙峰大師請得藏經回來后,汪伯玉送他一本《勘合二道》,又寫了一篇文章送給大師。
一天,汪伯玉派人請大師速速前去,一見面就說:“妙峰大師已經去了,你為什么還不去?”大師回答說:“我想暫留幾天再去。”伯玉聽了大為不然他說:“我知道你不愿意隨別人的腳跟后頭轉,但這不一定對。古人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但愿你以后做出法門中一段光輝事業來,現在又何必為這區區小事而計較跟不跟別人去呢?”大師聽了很受啟發,為感謝他的一番好意,決定和妙峰同去。他立即動身趕到碼頭,看見妙峰大師已經坐在船上,妙峰大師問他:“師兄,你也去嗎?”大師答道:“我也去!”即登上馬車,未別一人而去。
六、融員諸法
秋天的八月,天高氣清,大師渡過孟津,觀看武王觀兵處,在這里作了一首吊詩:
片石荒碑倚岸頭,
當年曾此會諸侯。
王綱直使同天地,
應共黃河不斷流。游到夷齊叩馬地,又做了一首吊詩:
棄國遺榮意已深,
空余古廟柏森森。
首陽山色清如許,
猶是當年叩馬心。
進入嵩山少林寺,拜謁了初祖達摩祖師的圣地。
到了洛陽,觀看了焚經臺、白馬寺等古城風貌。
九月抵河東與妙峰大師和山陰王會面,山陰王挽留大師過冬。
當時山陰太守陳公準備刻印《肇論中吳集解》,請憨山大師校閱。大師以前對《肇論.物不遷論》中的“旋嵐偃岳”的宗旨不明白,對這道理的懷疑已經很久了,現在又看到它,仍覺惘然。當他閱到:“梵志出家修行,到頭發白了才回家,周圍的鄰居見了問:‘過去的梵志還在嗎? 梵志回答說:‘我和過去的梵志相似,但又不是過去的梵志! 恍然了悟了諸法不遷的道理,他立即感嘆他說:“這是值得深信的真理啊!一切萬事萬物在本體上說,本來沒有生滅去來,而是永遠常住的啊!”他下了禪床去禮佛,雖然一起一伏的拜著,卻沒有起伏相可得。他揭開竹簾,走到臺階上站住,忽然一陣涼風吹拂著庭院中樹葉,金秋時節、飛葉滿空,在大師心中也了無動相可得。大師這時想:“這正是‘旋嵐偃岳而常靜 的境界啊!”后來小便時不見有流動相,他想:“這猶如‘江河競注而不流 啊!”于是對生來死去的疑團,從此冰消瓦解,就作了一首偈表明內心所明:
死生晝夜,水流花謝;
今日乃知,鼻孔向下。
第二天妙峰大師來相見,高興地問:“師兄!近來修行有所得嗎?”大師回答說:“夜里看見河邊兩頭鐵牛相斗都入水中去了,至今絕無消息。”妙峰大師笑著說:“你住山有本錢了!”
過了不久,山陰王請來了牛山法光禪師,大師對法光禪師久已慕名,一見面,言談就十分相契。法光禪師對他開示了“離心意識參,超凡圣路學”的禪宗參究道理,深得個中妙旨。這時大師才知道,悟明心地的人,出辭吐言,果然與一般人有所區別,于是更加服膺法光禪師。
有一天,法光禪師在大師的袋里尋得幾篇詩句,讀后感嘆他說:“這樣微妙的佳句,是怎樣做成的?”又笑著說:“好是好了,只是向上一著還欠通!”大師聽了問:“和尚那一著通了嗎?”禪頭說:“三十年拿龍捉虎,今日草中走出兔子來嚇一跳。”大師說:“和尚不是拿龍來捉虎手。”禪師聽了提起柱杖想打大師,大師立即把住柱杖,又用手捋他的胡須說:“說是兔子,恰是蝦蟆。”禪師聽了,笑一笑終就走了。
一次,法光禪師對大師說:“你不必到別處去,我們一起同修如何?”大師說:“我看禪師的佛法機辯,不比大慧禪師差,但日常行動似有風顛之態,吟詩作對,手口不停,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禪師回答說:“這是我的禪病,因為在初發悟的時候,偈語如流,日夜不絕,不能自我控制,以后就成了這種病態。”大師又問:“禪病初發時怎么對治呢?”禪師說:“禪病初發時,如果自己看不破,必須尋一位大手眼人痛打一頓,再熟睡一覺,醒來時禪病就消除了!我可惜在當年禪病初發時,沒有明眼高手的指點,所以至今仍舊如此。
大師正月就要去五臺山,禪師知道后作了一首詩贈給他,其中有“雪中獅子騎來看,洞里潛龍放去休”的二句。問大師:“你知道其中的意思嗎?”大師說:“不知道。”禪師解釋道:“詩中之意是要你不要捉死蛇啊!”大師點頭稱是。向來禪宗法門久無師匠,大師自從見了法光禪師后,才知道有宗門作略。
七、徹悟心性
一五七五年,大師三十歲。這年新春正月同妙峰大師從河東出發一起到五臺山去,直至年底十二月十五日才登上五臺山。塔院的大方法師請二位大師卜居北五臺龍門,這是個最幽峻的地方。第二年的三月三日,大師在雪堆中撥出數間老屋,同妙峰大師住了下來。
在這里大師目睹萬山冰雪,清涼皎潔,儼然是過去曾經羨慕的境界,感到身心灑然,如同進入極樂世界一樣。
不久,妙峰大師獨游夜臺,大師繼續留龍門修行。他在冰雪之中單提一念,人來了也不交談。只看看而已。這樣時間一長,看見人就象看見木杌一樣,后來竟連文字也不識了。
到了初夏,大風猛吼,萬竅怒號,冰塊漸漸地消融了,大水沖擊著山澗;奔騰的暴流猶如驚雷一般。大師在寂定中受到這雷鳴般的聲音干擾,功夫也受到影響。他去向妙峰大師請教如何才不受境界擾亂的方法,妙峰大師對他說:“境界的生滅變化,是認意識攀緣而生,并非從外而來。聽古人說:‘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圓通 。”大師回來后,每日坐在溪流急湍的獨木橋上鍛煉。開始坐時,水聲宛然,時間一久,動念時聽到水聲,不動念就聽不到了。
一日,大師在獨木橋上靜坐,忽然之間忘卻身體,一切聲音頓時消失。從此以后,雖然聲音如雷,再也不能擾動大師的靜寂心境了。
大師住山的食物僅用野菜拌粥湯,這天,大師吃過粥在山坪上經行,攝心歸一,忽然立定,不見身心,唯一大光明藏,圓滿湛然,猶如大圓鏡一樣,山河大地都影現其中,到出定時,智慧朗然,自覺身心了不可得,這時大師作了一首偈:
瞥然一念狂心歇,
內外根塵俱洞徹。
翻身觸破太虛空,
萬象森羅從起滅。
從這以后,身心世界湛然寂靜,不在被聲音和色相所障礙,從前的疑團當下頓消。再看看釜鍋,已經蓋上灰塵了,因為一人獨住無侶,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雪浪法師為了尋找憨山大師,謁少林、涉伏牛、上五臺龍門,在冰雪堆里尋到大師,他準備與大師一同修道,誓共生死,大師卻對他說:“人各有志,也各有緣。師兄的緣份在于宣揚佛法,續佛的慧命,不應在此枯寂終老。江南一帶真正的禪法久已湮沒,你用上承無極大師的法席,荷擔囑累;下可化導眾生,作人天的眼目,才不至辜負出世的大事因緣啊!”雪浪法師聽了覺得很有道理,就與大師鄭重而別。后來雪浪法師卓錫三吳諸郡,宣揚佛法三十年,大眾圍繞,東南講席,由此大盛。
大師悟后,因無人請益印證,于是翻開《楞嚴經》來參證,大師以前未曾聽過這部經,對其中的義理未盡明了,這時他以現量境界去觀照經文,心識微起,立即覺了,不使落入分別思量。這樣過了八個月,對全經的旨趣,了然無疑。
因塔院大方法師被奸商誣告,大師為了解救他,一人冒著嚴寒到了雁平鎮代郡胡順庵公館。胡原是平陽太守,硯轉任雁平兵備,對大師一向恭敬,他見大師到來,異常高興地說:“我正考慮到山中,大雪寒冷難禁,已寫好書信,正要派人去接師傅,師傅正巧來到,真乃誠心所感啊!”大師即告訴他大方法師被誣告之事,胡即請人放了大方法師,塔院道場才得以保全。
胡順庵留大師過冬,朝夕問道,十分殷切。大師對他開示說:“密于事者心疏,密于心者事達。故事愈密,心愈疏;心愈密,事愈達。心不洗者無由密,是以圣人貴洗心退藏于密。”又開示說:“目容天地,纖塵能失其明;心包太虛,一念能塞其廣。是知一念者,生死之根,禍患之本也,故知幾知微,圣人存戒。”又開示說:“念有物有,心空法空。是以念若虛熔,逢緣自在;心如圓鑒,來去常閑。善此者,不出尋常,端居妙域矣。”這樣大師信口說來,一個月后,胡順庵已記錄成帙,稱為《佛法緒言》,并立即請人付梓流行。
當時有一位開府高公,移居到鎮代郡,聽說憨山大師在胡公館里,就去對胡公說:“我家花園亭閣,雖已有許多題詠,現想再求高人一詩,請憨山大師題一首如何?”胡公答應去問大師。當他向大師轉述了高公求詩一事后,大師卻拒絕道:“我胸中無一字,怎能作詩呢?”高公再三向胡公請求,胡公無法推托,只得苦求大師,還拿出許多古人名詩集,擺在大師的桌子上,想借此發動大師的文思。大師偶然翻開詩集,正想構思的時候,忽然靈機一動,詩句即迅速而至,胡公出堂回來,已落筆寫成三十首詩了。大師恍然發覺:“這正是文字習氣魔啊!”立即停了筆,只拿了一篇給胡公塞責,就再也不想詩文的事了。可是這時文思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不覺從前學習過的詩書辭賦,凡是曾經入過目的,都一齊涌現出來,逼塞著整個太虛空,縱使通身是口,也不能抒發心中的詩思,甚至于不知什么是身心。大師默默地自視內省,似乎有向上飛舉的感覺,正不知怎樣度過這一關。
第二天,胡公送高公回去,大師靜坐獨思:“我現在所發生的,正是中山法光禪師所說的禪病,可是有誰能替我治呢?”繼而又想:“沒辦法,只有靠睡眠來消除禪病了。現在如果能安眠,對修行治障是有益的!”大師關閉了房門,強迫自己睡眠,開始時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堅持了一段時間后,忽然坐忘如睡。
吃齋時童子來敲門,怎么也敲不開,用木椎來撞,也不見里面答應。
胡公回來后,問大師為何還未出來,童子告訴他大師在房中已經五天了。胡公就叫人打開窗門而入,看見大師身披衲衣端坐在床上,叫也叫不應,推也推不動。胡公突然想起,過去在書房中設有佛堂,供案上擺有擊子,他曾舉起擊子問大師:“這東西有何用處?”大師說:“西域僧人入定,不能出定,用這一鳴,即能出定了。”胡公這時想:“師傅可能是入定了。”他立即拿了擊子,在大師的耳邊敲了數十聲,大師才慢慢地醒了過來,睜開眼看看,不知身體在何處。這時胡公說:“我送客出去后,師傅即閉門而坐,至今已五天了,你這五天是怎樣過來的?”大師說:“不知道。只存一息罷了。”說畢,又默默地諦觀起來,竟然不知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從什么地方到來,再回顧那些住山的歲月,以及以往行腳的歷程,都如夢一樣虛幻不實,求之了不可得。以前被偏空我見所擾亂的心念,現在也雨收云散,長空若洗,一切陰影都蕩然無存了。心空境寂,其中的妙趣確是無法形容。大師這時想:“《楞嚴經》中說:‘凈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 。佛經的言句的確不會欺騙人啊!”
大師徹悟心性后,準備正月還山,就對胡公說:“五臺山的林木,已被奸商砍伐了許多,文殊菩薩的道場將要變成荒山了。”胡公于是具疏文題請上司大禁砍伐。從此以后,國家在五臺山修建叢林梵剎,都仗這大禁保衛下來的林木,否則就無從取材了。
八、報父母恩
一五七七年,大師三十二歲。冬去春來,百花爭妍,大師離開胡公館,一路上踏著嫩綠色的青草,回到五臺龍門。當他站在龍門的石巖上,環視著依舊冰封的崢嶸山色,白皚皚的一片,似乎想把人間永遠封閉在嚴寒中。大師望著望著,心又不禁從那徹悟自性中,回顧如夢如幻而又清晰異常的童年時代,重溫和父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心中不免感激地想:“我假使沒有父母的刻意栽培,尤其是母親的熏陶,哪有今天的徹悟心性?尊敬的父母啊!您們現在怎么樣了?我多么希望能報答您們的罔極之思啊!”
大師一邊想念父母的恩情,一邊回顧出家后的經歷,發覺自己雖已開悟,但在向寶所邁進的大道上,還僅僅是個小小的起點,前面是三大阿僧只劫的遙遠征途,還有數不盡的艱難曲折,以后從哪兒開始走呢?
一天,大師看完南岳慧思大師的發愿文,那崇高的愿心,懇切的詞句,撥動了大師的菩提心弦。對!開悟以后應該廣做佛事、普利眾生,完成佛法的自覺覺人的偉大事業!大師決定第一步先剌血泥金,抄寫《華嚴經》一部,上結般若的殊勝因緣,下酬父母及一切有情的深恩大德。
明神宗皇帝的嫡母慈圣圣皇太后,信奉佛教非常虔誠。她平日樂善好施,京都的人們都稱她為佛若娘娘。一天,她在全國選拔了有道德的僧人召開一次誦經法會,目的是祈求國家太平,人民幸福。大師聽到這一消息,暗中報了名。太后知道大師要以血泥金抄寫《華嚴經》,就賜了金紙給他。
第二年四月,大師在靜室里開始寫經,無論點畫大小,每落一筆,心念佛一聲。一些游山的僧俗到了大師的靜室,往往要求大師開示幾句佛法,而大師雖然手中不停地抄寫著,但照舊不失應付對答。凡是來問訊的,大師都要跟他們寒喧幾句,其中一些高人故舊,大師則恭敬地延請他們坐上禪床,照例和他們對談佛法,也不礙手中寫經。大師每日如此的抄寫,雖然人來人往,心中匆了無動相可得。
許多老宿聽到大師如此情形,都認為非常奇怪。一日,老宿們率領了許多弟子來到大師靜室,想證實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們在大師身旁故意用種種方法攪亂,等大師寫完一個段落,拿起一看,果真沒有絲毫差錯,這才確信大師的功夫非同尋常,是有一定修證的。但他們對這功能仍還不解,又去問妙峰大師:“憨山大師為何能一心多用?”妙峰大師答道:“我師兄人念佛三昧已經純熟了!”此時,妙峰大師也在北臺刺血泥金抄寫《華嚴經》。
當二位大師寫經圓滿后,共同商議建一圓滿道場,并稱為無遮法會。妙峰大師著手募化錢糧,又準備到京都請五百名大德名僧參加。在法會事宜初步就緒時,剛巧神宗下旨祈禱皇嗣,派遣內官到武當山求道士;圣母李太后派遣內官到五臺山求僧伽。
憨山大師認為沙門所作一切佛事,無非為國家太平,人民幸福。現在太后祈皇嗣于佛教,這是關系到國家和人民的未來,因此也極重要。大師想要無遮法令的一切安排,都歸并于求皇嗣一事上,不可為區區個人名譽著想。妙峰大師和內官都表示反對,大師堅持與他們力爭,因此就觸犯了內官,有些人也想乘機中傷大師,破壞道場,但大師提倡為國求皇用的決心,竟使大師始終無恙。
李太后為了薦先帝,保圣躬,不久前派了內官帶領三千名建筑人員到五臺山修造塔寺。大師恐朝廷初到五臺山做佛事,難以完成修建任務,有傷法門,因此盡力從中協助調度,直至第二年塔院落成。大師把血金書寫的《華嚴經》安置在塔上,又寫了一篇發愿文供在塔中。
這時,妙峰大師已去京都,大師一人募化資金。先造了華嚴法界轉輪藏,以供道場使用,并推備了供具、齋糧等一切所需。大師不分晝夜地奔波了九十日,終于完成了道場的一切事務。到了十月臨期時,妙峰大師率領了所請的五百多位大德高僧,畢集在山中,加上本山的人員,共達千人。這上千人的安居床被及供具茶飯,在大顧的調度下,有條不紊,處處現成。大眾對大師的能力都感到十分驚訝。
在法全初開的七晝夜中,事情異常繁忙,而大師卻粒米不餐,僅喝些開水,仍照常應付各種事務。
佛堂里,每日要以五百桌的齋食供養諸佛菩薩,天天如此,次第不失,大眾不知這許多齋供從何處來,有的認為是神力所運,只有大師知道這是佛力的加持。
法會圓滿結束后,大師第二年又在五臺山塔院講解《華嚴懸談》。在百日的經期中,每日云集在塔院的十方緇素,不少于萬人,可是在大師的指揮下,吃一餐齋如同坐一堂禪一樣,絲毫不雜,根本聽不到傳呼剝啄的聲音。
大師把精力過度地用這二次法會上,當經期結束后,生了一場病。這時他與妙峰大師離開塔院,一缽飄然長往了。
妙峰大師一人到蘆茅去。大師因為身體有病,便到真定障石巖調養身體。在這里大師作了一首詩,其中有二句是這樣的,“削壁倚天應礙石,斷崖無路只飛梯。
”這年八月,皇太子降生,正好是祈嗣法會的十個月。
大師身體稍好后,又到了京西的中峰寺,在此作了一篇《垂刻中峰廣錄序》。冬天在石室里閉關水齋。
九、開悟前后的三次夢
大師在開悟前后的一段時間里,曾做過與修行悟道極有關系的夢。日有所思則夜有所夢,夢本來不值一談,但大師的夢卻與眾不同,不純是意識的反映,而是滲透著神通妙用及其悟證境界,所以介紹一下大師從開始住五臺龍門到抄寫《華嚴經》這四、五年間的三個嘉夢,對了解大師在這一階段的修行悟證境界,是極有好處的。
第一次,大師夢見自己走人金剛窯,看見里邊有兩扇大門,旁邊有座大般若寺。一跨進寺門,就好象處在無比廣大的虛空一樣,殿宇和樓閣的莊嚴,無法以言語形容。在正殿當中,安放了一張大床,清涼國師倚臥在床上,妙峰大師侍立在左方。大師一見國師,趕緊過去禮拜,然后侍立在右方。這時聽到清涼國師升示著切入法界圓融的觀境。隨著國師的開示,大師的眼前即現出了相同的境界,自覺身心交泰互入。國師講畢后,妙峰大師問:“這是什么境界?”大師笑著說:“無境界的境界。”大師醒來后,自己覺得心境融徹,再也沒有掛礙了。
第二次,大師夢見自己升向天空,當升到無邊無際的高空時,又逐漸飄落下來,只見四周空空洞洞,沒有一點東西,大地在空的下面,圓圓地象一枚鏡子那樣平滑光亮,有如琉璃敬的晶營。遠遠望去,在無窮的天空中,現出了一座廣大無比的樓閣,它鋪天蓋地,雄偉壯觀。在樓閣中又現出了世間的人事往來,就連最小的市井鄙惡之事,也都容含在那里。在樓閣的中央,設一紫金焰色的寶座。大師心里想:“這大概就是金剛寶座了。”大師對這座莊嚴妙麗、不可思議的樓閣非常歡喜,想走近它,可是轉眼又想。“為什么在這清涼的世界中,有這些雜穢的樓閣呢?”這念頭只一起,樓閣即刻去遠了。大師心中又想:“一切凈穢的境界,都是由我心而生的。”思惟著心生萬法的道理,樓閣又近了。片刻之間看見金剛座前,侍立著許多身材高大、相貌瑞嚴的僧眾。這時忽見一位比丘從金剛座后面出來,手捧一卷經書,徑直走到大師面前,對大師說:“和尚叫我把這卷經書授予你。”大師接過一看,全是黃金色的印度梵文,一字也不識。大師將經書收起后,即問那比丘:“那個和尚是誰?”比丘回答說:“是彌勒菩薩。”大師一聽非常高興,立刻跟隨比丘到了陛下,瞑目斂念而立。過了片刻,忽然聽到磐的嗚擊聲,大師睜眼一看,彌勒菩薩已經登座。大師即在菩薩前恭敬地瞻仰頂禮,只見菩薩的面客,晃耀著紫磨金色的光彩,世間上再也沒有比菩薩更壯麗了!大師頂禮后心想:“今天菩薩特為我升座說法,那我就是當機了。”于是大師長跪合掌,拿出經卷翻開。這時彌勘菩薩開示說:“分別是識,無分別是智。依識染,依智凈。染有生死,凈無諸佛。”大師聽到這里,身心忽然頓空,只覺得聲音從空中歷歷傳來。
大師一覺醒后,菩薩開示的聲音仍在耳邊回蕩。從此“識”與“智”的差別,完全了然清楚了。并知夢中所至之處,那是彌勒菩薩的兜率內院。
第三次,大師夢見一僧人來報告說:“文殊菩薩在北臺頂設置浴室,請你去洗澡。”大師跟著他到了北臺頂,走進一座廣大清凈的殿堂,里面飄散著異香。這里的侍者都是梵僧,他們帶領大師到了浴池。當大師準備解衣入浴時,見一位女人已在池中洗澡,心里忽然一陣厭惡,不想再入池了。這時池中人見大師厭惡而不入池,故意露出身體,大師這才知道原來是男的。大師隨即人池與他共浴。
那池中人用手戽水洗大師,水從頭上淋下,一直灌入五臟,好象在洗肉桶一樣。五臟一一都洗遍了,僅存的一身皮,如硫璃籠一樣,洞然透明。
過了一會兒,池中人叫喝茶,有一梵僧手擎半邊象剖開的西瓜一樣的髑髏,大師仔細一看,見里面全是人的腦髓,還淋漓著血液呢。大師對這髑髏很覺厭惡,而這位梵僧卻用手指剜了一塊腦髓問大師:“這是不凈的嗎?”隨即送入口中吃了。這樣一邊吃一邊剜,吃得津津有味。腦髓吃光后,只剩下些血水在里邊。這時池中人說:“可以讓他喝了。”梵僧即把髑髏遞給大師,大師喝了一口,味道真象甘露一樣,喝下的血水從通身的毛孔里一一橫流出來。血水喝完后,梵僧過來給大師擦背,并在大師背上大拍一掌,大師立即醒了過來,這時通身汗流如水,五臟洞然,沒有隔閡。自從做了這夢以后,身心受用較以前又有提高,感到特別輕安自在。
十、東海牢山的因緣
萬歷十一年春(一五八三),大師在石室結束了水齋,回想起在五臺山所做的二次佛事影響很大,以致遠近皆知。古人說:“大名之下,必難久居。”因此,大師決定避開五臺山的虛聲,走隱居修持的道路。
以前大師曾閱讀過《華嚴疏、菩薩住處品》,里面說:“東海有處,名那羅延窟,從昔以來,諸菩薩眾,于中止住。”清涼國師解釋說:“梵語那羅延,此云堅牢,即東海之牢山也。”從此大師對牢山一直很羨慕。這時大師開始實踐到牢山去的愿望,他蹈東海訪尋牢山,并開始使用“憨山”這久已取好的號。
大師到了牢山,尋到那羅延愿,因為無法住人,就再去尋最深隱的地方。在山的南面,找尋到一處背負群山,面吞大海的幽靜勝地,這里的景色十分壯觀奇絕,使人有遠離人間煙火的仙境妙域之感。
這里原有一座觀音庵,因遭歷史浩劫,早已成為廢墟。大師在樹下輔了一張席,在露天下坐了七個月。后來當地土人張大心居土見大師在露天下勤苦修行,就為他蓋了一間茅屋,大師住下后,再也無人往來,因此感到十分滿意。
到了第二年秋天,李太后因五臺祈皇嗣有功,訪求主事的三位師傅。大方法師與妙峰大師已接受了惠賜,惟尋不到憨山大師。太后決心要訪大師,就求龍華寺住持端庵法師去尋。端庵法師已知大師在牢山,就乘船去訪大師。當他到了大師茅屋里并向大師敘述太后的心意時,大師卻懇謝說:“倘使能蒙太后的恩德,容許我在這山海之間安居,已經恩賜很多了,又何必求其它的恩賜呢?”端庵法師聽了只得回去復命。
太后聽了端庵法師的話,心里還是不好過,就在京城西山建了一座寺院,派內使一定要大師前來,可大師決意住山。太后沒辦法,知大師仍住茅屋,即拔了三千金派內使送去修建房屋。大師盡力制止說:“我有這幾間茅屋已經夠快樂了,又何必再另造房屋呢?”大師不受分文,使內使十分為難,只恐回去交不了差。大師見他為難,心里想:“主人有矯詔濟饑之事,現在牢山東區正直歲兇,為何不可廣圣母的慈心而救饑餓的百姓呢?”就與內使把這三千金遍施各府的僧遭、孤老、以濟饑餓。太后聽內使匯報說已將三千金救濟困厄,內心高興地連連感嘆。
牢山附近的百姓,從來不知有僧寶以及佛教正法。大師居住的地方,算黃氏族人口最多,他們見大師精進修行,心里非常敬佩,慢慢地和大師接近起來。經過大師的努力攝化,那里的羅清教徒和外道教派的師長們,都相繼率領他們的弟子來歸依大師,漸漸地他們明白了其正佛法的修行意義。
萬歷十四年,神宗皇上敕頒藏經十五部,散施于天下名山。首先以四部置四邊境,即東海牢山、南海普陀、西蜀峨眉、北疆蘆芽。李太后派人送藏經到東海牢山,大師因事先不知道,以致藏經送到時無處安置,這時地方撫臺等官吏見狀便請來供奉起來。大師見有敕命,只得到京謝恩,太后與宮中眷屬各出銀兩供養大師,讓大師在牢山修建安置藏經的寺院,并預先取名為海印寺。
大師在京聽說達觀大師到牢山訪問他,立即兼程趕回。剛回到牢山腳下,正遇達觀大師下山,立刻邀他同回禪室。兩人談禪論道,法味盎然,這樣達觀大師在此盤桓了二十多日才回去。臨去時,還贈了一首詩給大師,其中有:“閑來居海上,名誤落山東”的句子。
到了冬天,冰天雪地,好一派海天風光。有一個夜晚,大師打坐后起來散步,看見湛藍的大海,澄徹的夜空,洞然一大光明藏,了無一物,即刻作了一首謁:
海湛空澄雪月光,
此中凡圣絕行藏。
金剛眼突空花落,
大地都歸寂滅場。
大師回轉靜室后,見案頭放著一本《楞嚴經》,展開經卷,當見到:“汝心汝身,外及山河虛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全經的觀境,頓時了然心目。他便振筆疾書,片刻之間已把心中所證全部寫了出來,取名為《楞嚴懸鏡》。一見蠟燭才檄了半支,這時大師叫維那進來,叫他念了一遍,聽著聽著,大師自己也象是聽著夢中話一樣。
一天,大師想起《六祖壇經》中半夜砍頭的公案,便想學習六祖的定力。大師每夜開門習觀想:“假使人來借頭,我便歡直地舍給他。”這樣時間長了,覺得定力漸深。一個晚上,忽然有人嚷著:“強盜來了。”大師鎮定他說,“把強盜叫來!”地點燃蠟燭,正襟危坐,沒有絲毫的恐怖心,這時身材高大的強盜到了大師門口,見大師威嚴無比,一下子沒了氣焰,身體匍匐不敢入門,大師對他說:“這里沒有什么東西。”又叫侍者到庫房里取二百錢給了強盜,這強盔便帶著敬佩的心情離開了海印寺。
第二年,牢山建成了殿宇,大師開始開堂為大眾說戒。從此四方的和尚到海印寺的日益增多,接著大師又為居士們講解《心經》弟子記錄成《心經直說》。秋天,胡順庵告老還鄉,送他兒子到海印寺出家為大師侍者,法名為福善,是大師弟子中成就最高的一位
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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