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為了回家過那祖祖輩輩千百年流傳下來的大團圓的春節，多少歸心似箭的返鄉人不辭千辛日日夜夜排隊守候在車站，他們死死地守著候著盼著望著那趟回鄉的客（列）車——生怕在他們離開的剎那它就跑了。天底下歸心似箭的人兒大都如此罷！

年關將至，就為了回家過春節，我打早便去車站買票。我原以為大清早的車站該不會太擠吧，可是當我到了車站，眼前的一切——我傻眼了，是怎一個“如潮”二字可以來形容的，看密密麻麻的人流擠在大廳，七零八碎的行李貪睡在各個角落，像極了快打烊時的菜市場。三三兩兩的人一邊拉著閑話一邊排隊買票。我也站在如潮的人群里排隊買票。在我左側的窗口處上方，屏幕上重復地滾動著“至××的票已售完”幾個字樣。

沒想到大清上的還是他娘的這樣擠，春運，春運，我春她娘——在我旁側，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憤怒地說。

老子都來這兒排了三天了，每天都是他娘的“票已售完”。狗日的，都他娘的些在家窩著等過年了——站在我旁邊的另一位中年男人吼叫道，接著又聽到他的聲音傳來，老子兩口子要回家過年啊，兩個娃兒還在家等著哩！我聽到他說后一句時，似乎帶了一點哭腔。

不一會兒，有幾個人在大廳四處走竄，他們邊走邊喊：湄潭差兩個，鳳崗差三個，綏陽還差一個，上車就走！上車就走！今天的票已售完，不走沒機會了哈！我問一叫喊的人，走湄潭多少？她說一百，我又重復問一遍，她斜了我一眼，不過眼睛很快就避開了，說：大兄弟，票這么緊張，八十你總得給吧！我望她笑笑，揮手說：我不走！我心里想：原本二十五元的票，到他們那兒就變成了八十、一百，春運，這是他們的“春運”哩——可是，還是有很多人擔心買不著票先后跟了他們去。

一個鐘頭左右后，我買到了票，上了車。

回家后的第二天，是鄰隊表哥家的喬遷之喜，他叫我去給他家幫忙記賬（我們那兒叫“座攤子”）。次日我打早便去他家，他給我禮薄，指著一間房說：等會兒你就和幺叔去那間廂房（一般都是在堂屋）登記吧。

你搞這酒兒都還怕呀？

不是怕呀，兄弟，房子手續還不齊啊——這大路邊的，怕他狗日的幾爺子來“吃酒（送禮）”呀——

我想到前幾年，每到寒冬臘月，討酒的人（家）成瘋，張三王四家今天，李老七吳老八家明天……每每我打電話回家，問老爸在干嘛，他總是笑著說：忙哦！這段時間比栽秧、收割還忙哦！我明白他說的“忙”，幾十年來，我們上下幾個隊無論是哪家討酒，都會叫他去“座攤子”。我開玩笑，你生意好啊!干嘛不收幾個煙錢呀。老爸說上下隊的就當幫幫忙，還收什么煙錢啰！記得前幾年，就為了“吃酒”，我家每年還不到臘月二十邊，原本家里留著等置辦年貨時才賣的幾大袋深不見底的辣椒，早已賣得只剩下那幾條空空的袋子癱瘓在那兒，就連豬吃的玉米也賣得差不多了啊。然而幾十年來，爸爸義務為相鄰（討酒）幫忙（座攤子），也從未收過任何人家的一分錢！

我突想起另一事兒來，大概是兩年前罷。鄰家小伙多年打工在外，特意帶媳婦回家來準備討酒（再婚）。眼看日子就要到了，這時村委會卻張貼出通告，除了紅白喜事，嚴禁搞其他的任何酒席，違者定嚴懲不貸！一次我和他去街上買東西，我問：你家還搞不搞？他說：媳婦那邊手續還不齊，怕是不敢了哦，這當口上，上頭肯定查得嚴啊——就是那些狗日的搞（討酒），有事沒事都搞，搞他娘的些——我家十年沒搞了，還遇到這事……

因政府禁令一事，我們還聽到了很多趣聞。一次鄰居阿姨來我家耍，她說：聽說街上老拾家，本來是后天的酒，他家幾個女婿提前十天（趕集）就找車去城頭把討酒所需的東西都置辦好拉回來，光買肉就是三千多啊，七七八八地花了近八千塊，就等著討酒這天的到來。等討了酒好過年吶！可政府貼了通告出來——人們帶著幾分諷刺地玩笑老拾兩口子，想討個酒兒來過好年，這回老拾可虧大俅啰——就兩個人在家，肉怕是吃到發酶都吃不完哦！

逗得我們哈哈大笑，他真老拾呵——

我們那兒有條街。街不大，一條獨道，一公里來長，上至學校，下至靈官廟，四周住著兩千來戶人家。那段時間，街上流傳著這樣一個笑話：每次講這事，不管是誰，總是半開玩笑說半認真說，據“×××”不完全統計，每家平均每兩年不搞一次（討酒），那他家就虧大了；不說多了，每家送二十（至少二十），每年光吃酒就需要四萬吶？你兩年內都不搞一次，不是虧大俅啰——那么多沒來由的酒，需要擺多少小攤來賺，一家子還要過活啊！人們還流傳著這樣一句笑話：要是哪家討酒，請你去耍，你不要問他家是做哪樣，去送錢就行了，飯吃不吃不要緊。是啊，每天十家八家頻繁的討酒，倘若不順路，天黑前能到家就已經很不錯了哦！?

不知從哪年起，我家就有了在年三十兒這天寫春聯的習慣。去年也是如此。老爸打早就叫我和他寫春聯，我說每年都寫麻煩啊，老爸則笑著說：其他人家都還在請人寫哩，何況我們還是有點知識文化的家庭呢。麻煩不要緊嘛！貼上喜慶喜慶！他把一本薄薄的（對聯）書給我，你看這幾句怎么樣？我前幾天看有幾對不錯，折好的。

“一路香梅知臘盡，幾家美酒待春歸。”嗯，不錯，這副可貼在窗柱上?！邦}詩猶有風雷筆，報國常懷赤子心。”好是好，只是有點不太符合吧——老爸說那要不你自己想一副。我想了想，說“弱冠馭舟滄浪上，青衿作賦酒樽間”二句更符合些，況這兩句也是出自拙作。老爸說很好，那就貼在邊柱上。大門上的那副寫什么好呢？老爸把折好的那副給我看：青山秀水天時轉龍騰獻瑞，盛世華邦地物靈鳳翥呈祥。

好是好，只是有點“深沉”啊。我說，要不在上面做做文章。老爸想了想，說：下壩（地名）缺水，這個壩子要是有點水就好了；我們住這兒五行也屬火，要不我們就來給它添點“水”。嗯——好！我們隨即把那副對聯改成了“清山秀水天時轉龍騰獻瑞，盛世華邦地物靈鳳翥呈祥”，橫批：春和景明。我“荒謬”地想，對聯重在其意、其韻，姑且先不管別字那么多啰！

我笑說：說不定，再過上百年千年，它都成來通假字了哩——

今夜得閑，不妨把酒暢飲，重拾年關趣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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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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